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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的言说——《庄子》叙事的巫史化特征

来源:光明日报 | 李洲良  2020年02月27日08:15

在庄子之前,中国已形成了悠久的巫史传统,至战国中期因庄子的出现而复兴。这一复兴不是对殷商学问的一次简单复古和回归,而是将中原理性主义精神融入殷商巫祭学问的一次螺旋式上升。庄子通过巫史化叙事寄寓着对人心、人生、社会、自然的独特理解,蕴含着深厚的庄子之“道”。全知性、神奇性、超越性和象征性是《庄子》巫史化叙事的主要表征。

巫史全知全能的特点决定了《庄子》通常采用全知的叙事视角展开叙事。而全知叙事最大优长在于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的通透性。何人在说,说什么,怎么说,完全为叙事者所掌握。《庄子》一书全知叙事通常采用由多个限知向全知的流动来完成。《逍遥游》从鲲之大到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意在展示无穷大;飞到榆树、枋树梢上的蝉与小鸠对大鹏一飞万里的嘲笑,意在展示无穷小。结论是小智不及大智,这是从空间的局限上说的。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是说时间之短,“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树是说时间之长。这是小年和大年的差距,是从时间的局限上说的。庄子从幻化的自然界说到人世间,指出“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的自鸣得意与斥鴳的自我满足是一样的,这是从功名的局限上说的。这几个故事都相对独立,缺少必要的逻辑和事理上的关联,属于限知视角。但庄子抛出“犹有所待”结论后,便形成了多个限知视角向全知视角的流动,叙事与说理达到了统一。再如《秋水》描写秋天的黄河百川汇流,河水暴涨,两岸之间不辨牛马的壮阔图景,黄河之神河伯不禁得意洋洋,以为天下之美尽在于己。可是当他顺流而东行,看到海的浩瀚无边,立即觉得自己很渺小,不禁望洋兴叹。这属于限知叙事。相比河伯,对大海之神海若的叙写则是全知的,他不仅知道黄河渺小,也不认为大海伟大。于是开启了河伯与海若的对话。这也是从限知叙事向全知叙事的流动。这种叙事方式在《庄子》叙事中比比皆是。

巫史以追求神奇为能事。在先秦诸子中,《墨子·明鬼》有这样的特点,但最有代表性的还是《庄子》。庄子讲的故事发想无端,诡奇怪异,灵动鲜活,充满魔力,令人神往。在幻化的世界中,他驱遣千奇百怪的形象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艺术画卷,讲述着人神、鬼神、灵怪、动物之间的离奇故事,从而使书中的事件、人物都蒙上一层神奇的面纱。《外物》叙写任国公子垂钓于东海之滨,写得惊天地、泣鬼神:“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徐无鬼》:“庄子送葬,过惠子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惠子是庄子的辩友,更是挚友。他以运斤成风,“尽垩而鼻不伤”形容庄、惠间生前的默契,令人唏嘘不已。与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的故事相比,运斤成风的故事更有神奇性。

写人也是如此。且不说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神人”,《德充符》还写了许多相貌丑陋、身体畸形却有异常禀赋的奇异之人:像以外貌丑陋惊骇天下的哀骀它,男人与他相处舍不得分别,国君一和他相处就离不开他,一年后让他做宰相。还有一位跛脚、驼背、没有嘴唇的人去游说卫灵公,可一经游说就深受卫灵公的喜爱,以至于国君看到周围身材完整的人反而觉得不健全。庄子写这些人都意在说明“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道理,但这种以丑为美的夸张描写太神奇了!

《庄子》叙事的超越性体现在摆脱现世羁绊、追求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外物》叙述“儒以诗礼发冢”如微型小说,大儒引经据典,发号施令,小儒紧密配合,无缝对接,嘴上的诗礼仁义和行动上的盗墓取珠构成巨大的反讽。庄子一针见血地指出礼法社会的本质:“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这是超越礼法。《逍遥游》提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后,以尧让天下给隐士许由,被许由拒绝,道出圣人无名;以肩吾与连叔的对话,引出藐姑射之山的神人,说明神人无功;以大椿树的无用之用表明至人无己。庄子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秋水》记载惠子相梁的故事。庄子将一人在上万人在下的相位比喻为腐鼠,自己为鹓雏,“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这就是超越功名。最后是超越生死。乐生恶死是人的本能,有生的快乐就必然有死的烦恼,这是人类永恒的困惑。庄子对古代巫术有关“尸解”说和灵魂不死的观念是扬弃的,也不寻求佛教通过现世苦修死后到达极乐世界式的摆脱。在庄子看来,死与生都是一种自然现象,生,受命于大块;死,托体于山阿。如此而已。《至乐》写庄子妻死,他却鼓盆而歌,引来惠子之问。惠子之问是人之常情,而庄子的回答却是自然真情。何为自然真情?人之情感通于自然之理也。庄子提出人由气变而为形,形变而有生,生变而为死,生来死去与大自然春夏秋冬的运行一样,合乎自然之理。面对死亡有如此沉着而理性的分析,既是对逝去亲人的敬重,也是对儒家繁缛丧礼的棒喝。

《庄子》叙事的全知性、神奇性和超越性是通过象征性来表现的。巫史占卜、祭祀或降神有比较复杂的仪式,但采用的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后人所说的象征。巫史的佩饰,所用的工具,所念的咒语,甚至巫史本人的肢体语言都是神谕的象征。《庄子》叙事以寄意的话语表达方式在《天下》中称为寓言,所谓“寓言十九”。先秦诸子寓言比如《韩非子》中叙事与寓意大都是一对一的关系,而《庄子》寓言通常是一对多的关系,有很大的阐释空间。寓言即为象征(刘生良《鹏翔无疆——〈庄子〉文学研究》,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养生主》讲述庖丁解牛的故事,意在告诉大家:在“道”“技”之间,“道”是本,“技”是末。这个“道”就是“顺乎自然”。然而,在读者看来,还应有以下启示:其一,只有不断实践,才是提升技艺的唯一途径。其二,不能硬碰硬,要学会游走于骨缝之间,否则刀也会受伤,不符合养生之道。再如《应帝王》有一则倏忽凿混沌的故事,郭象说明为“为者败之”,即有为则败,是从反面强调道家的无为思想。但仔细揣摩,其寓意至少还包括以下三点:其一,事与愿违的尴尬。倏忽二帝为了报答混沌之德而为之凿窍,却把混沌凿死了,好心办成坏事,动机与结果完全相反,这是人生的尴尬,反讽意味很浓。其二,推己及人的危害。儒家强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此推论,己之所欲一定施于他人吗?其实不然。倏忽有七窍,享视听食息之乐,推及混沌身上不但无法享受,反而丢了性命。这就告诉人们,不要轻易施与他人。其三,七窍感官的利弊。人生有七窍,坐享视听食息之乐,这是利的一面。然而也有弊的一面。《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感官刺激所带来的人性欲望着实令人焦虑、发狂。怎样遏止?老子认为要降低欲望:“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只要吃饱肚子就可以了,不要饱而思淫欲。混沌正是老子所期待的形象,既无视听食息之乐,也无目盲耳聋之害,无心无欲,浑朴自然。《庄子》书中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比如庄周梦蝶、望洋兴叹、鲁侯养鸟、佝偻承蜩、知鱼之乐、罔两问景、郑有神巫……庄子编造了如此多千奇百怪的故事,也营造了属于庄子本人自成系统的象征性意向群,与后来屈原的香草美人比兴象征体系相互映照,光耀千里,具有鲜明的特征和丰厚的意蕴。

(编辑:李洲良,系北京语言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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