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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0年第3期|葛水平:养子如虎(节选)

来源:《小说选刊》2020年第3期 | 葛水平  2020年02月27日0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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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展和父亲很少说话,因为父子个性不同,期盼和理想也不同,这种不同——很早就知道了。

一个是养父,一个是养子。

有几个年头,因为父子关系僵硬,呼延展姑姑还偷偷摸摸买了乌龟,选择半夜去邻近的小水潭放生,那些乌龟个头不小,抛入潭水时,扑通一声,溅起不少水花。姑姑认为那是潭里的水笑了,为自己的行为得意。

父子俩的关系还是不好。天旱时水潭里的水干了,有小鱼小虾独没有乌龟的尸体。姑姑开始为父子俩的关系伤心落泪。

呼延展是姑姑的儿子。姑姑的弟弟一辈子打了光棍,姑姑把五岁的长子送给了自己的弟弟,人活一世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后代?姑姑一厢情愿认为。

呼延展的故乡在内蒙古伊金霍洛旗,属呼和浩特、包头、鄂尔多斯“金三角”腹地。从地图上寻找,在鄂尔多斯高原东南部,毛乌素沙地东北边缘,故乡东与准格尔旗相邻,西与乌审旗接壤,南与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县交界,北与鄂尔多斯市府所在地康巴什新区隔河相连。地理上是亚洲中部干旱草原向荒漠草原过渡的半干旱、干旱地带。

水蚀沟壑和坡梁起伏的故乡,风沙肆虐。

纳林希里镇,其根沟二社是呼延展居住的村庄名字。

养父呼得福出生在1948年,是柿子成熟的秋天,那时村子里的柿子树多,十月的柿子已经黄了,他的出生是家里的又一分收获,又是长子,父亲就给他起小名叫“得福子”“如意子”。可惜,一次乡村车祸让呼得福父母早早离开了人世,他有一个姐姐,姐姐没有办法给呼得福成家立业,姐姐嫁人后,土屋子里的呼得福一个人活到三十五岁。

呼得福三十五岁上还没有女人愿意跟他,寡妇也不跟他。姐姐怀着爱怜相交的复杂心情决定把最疼爱的长子送给弟弟。拉着长子的手,姐姐饱经风霜的肌肤下,深藏着怎样一颗沉着、缓慢而温暖的心跳,和拥有从容不变的力量。但是,姐姐不知道,从此,被各种各样的心理误区所阻隔,难以倾听到彼此真实想法,往来中的亲戚一下就变了味道。日常生活就多了一种防备、猜疑。呼延展作为两家命运的巨大伏笔存在,一下子就觉得生活像一口藏着月亮的水井,常常被梦和理想一类的抽象之物所累。

接收了姐姐的长子,改名儿呼延展,从此和儿子一起很不适应地生活在土屋里。

那时的呼得福看上去很显岁月,方圆就近的女人没有一个看得上他,原因很简单,日子过得寒酸。呼延展的到来也算是呼家人在世上留下了一粒种子。

呼得福既当妈又当爹,总体说来两个角色转换得不太好,互相换位得烦了就不怎么管这个儿子。一天做一顿饭,多添一瓢水,一顿饭吃新鲜,其余都是吃剩饭。

呼延展成长得不是太顺,饥饿陪伴着,嘴唇因倔强而坚硬,像啄木鸟,面对虫子致命的伤害,他说不出什么温情的话,却显得格外自尊。和邻居家的娃娃比较,热闹和呵护显少,总是觉得家里少了啥,自己不存在,也害怕自己被别人认为不存在,说话的嗓门大,众生喧哗中高调表态,笑声也响亮。清脆的童声响彻村庄的角角落落,并回荡在人们的睡梦里。其实当时的山村是很原始很本真很热闹的,他家在通往村庄的出口处,又在村庄的最显处,夜晚也是孩子们喜欢闹腾的热闹地方。

呼延展的大嗓门儿成了一种笑谈,甚至有人说他:“人穷志短就喜欢穷咋呼。”

上初中时呼延展就很少说话了,什么样细小的幸福也不能抵消日子里那些沉默的灾难,没有呵护,有些呵护看上去又很生硬。习惯做一枚无花果,在自己的世界里酝酿,没有花朵凋谢时抒情化的凄凉,像哑巴一样,承担着宿命的倦怠和安静,常以低频的声音和自己说话,别人听不到。和自己交流的时刻是愉快的,从早晨到黄昏,然后只剩下一条朦胧依稀的小路,树木渐渐隐没,土屋门前暗淡得没有了色彩和轮廓,只剩下移动着的东西能被看到,比如一只鸡、一条狗,还有他十分厌恶的喝酒吃肉猜拳的声音。

土屋对面的坡地上长满了各种树木,最多的还是柿子树,树木的春夏秋冬都会缀饰得五彩斑斓,很惹眼。

入冬,柿子成熟时,呼延展摘下柿子装进口袋,搭车进伊金霍洛旗卖柿子,有时候遇见好运气了也能卖几个零花钱。柿子是呼延展童年的果腹口粮,常常因为吃多了食重得不排便。和正常人家的娃娃比较,同龄人中他就显得矮。

养父呼得福是懂手艺的人,那些年,别人家修房盖屋,套门窗的木工活计就由他来做。乡下人眼窝浅,他对呼延展的成长没有多少寄托,认为将来能种田糊口,能成家立业过成一家人就行了。

不希望,因此也就不大管这个养子。

冬天,大多的日子是被白雪包裹着,白天上学,夜晚回到土屋,黑灯瞎火,冷锅冷灶,点亮跳动的油灯,老鼠冲着亮,也出来找温暖,虽然是友善的,但是想到有限的口粮被它们盗走,心里还是很难过。呼延展抓起炕上的扫炕苕把打过去,有一会儿没有声音,一会儿那声儿就又响起来了。它们抢着灯光逗乐,在脚地上烧火准备的松柏枝、柴草、麻秆中,上蹿下跳,快乐得不亦乐乎。

有几次呼延展想去找妈,他知道姑姑是亲妈。姑姑嫁在村东头,针线学得挺巧的,还给呼延展补过衣裳。见了姑姑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张口时想叫妈,姑姑说:“该走了,姑姑送你回你家。”

一句“回你家”拉开了距离。

呼得福给人干木匠活计,吃得好,偶尔也喝几口散酒,慢慢地呼得福就有了酒瘾。夜里回到土屋时人腾云驾雾,觉得自己在飞。情感大概是耐不住幽寂和野性的,喜欢热闹,人见了恭维两句,想着手头赚下的几个钱,钱确实魅惑情绪,于是就去村里的小卖铺买了酒喊了人,在土屋里继续开始喝。

放学回家的呼延展看着土屋内乱糟糟的猜拳喝酒人,心里不是滋味,自己就走到院子里看星星,想着,为什么姑姑一定要把我送给她的哥哥呢?当舅舅也许是好舅舅,当爸爸未必是好爸爸。冰冷的空气中,脑袋十二分清醒,脚步不知道迈向哪边。一只猫从土墙上爬过去,似乎是有一只蝙蝠在墙头上夜宿,月亮的光照着猫侧身抬起的爪子,他实在是消受不起这份难过,想来想去最难过的是土屋里没有姑姑这样的女人。

盼着养父也找一个女人来,有女人的屋子里不必动手就可以吃到饭菜。五岁前的记忆明亮,姑姑的院子里,尤其是傍晚,情境和心境都不一样。越来越黑的夜,姑姑的笑声,如一朵灿烂而怒放的花朵,被夜的浩大的寂静烘托着,朵瓣清晰,让院子里的人沉浸在难以言明的欢喜里,生活是芬芳的。

他记得姑姑拉着他的手说:“舅舅没有娃,你去给舅舅当娃,舅舅是妈妈活在世上的娘家人唯一的亲人,你是我的儿子,你得替妈妈去还债。从此你没有妈妈了,只有姑姑,你喊我一声姑姑。”

呼延展笑着喊:“妈妈,你是妈妈!”

姑姑打他的头一下,不算重,“你喊一声姑姑我听听好听不?”

呼延展喊:“姑姑!”

姑姑落泪了。眼珠子和筛子眼似的,泪水滴落下来,湿了衣襟。

门外院子里有两盆花,其中一盆花枝上打了苞,另一盆花枝上开放出花来,有红的、紫的,还有几朵是白色的,说是绣球花。折断后有一股臭味,和舅舅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样。呼延展回头看着妈妈喊:“妈妈!”

这一回姑姑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很重,一阵剧痛,他心酸极了,开始哭,用眼的余光盯着外面的爸爸,院子里的爸爸不作声,嘲笑什么似的说了一句:“黄姓的儿子就要姓呼了。”

呼延展由妈妈拉着手去见舅舅。村子中央的土路上有车轮轧出的辙子,走起来磕磕绊绊,路两边还残留着马粪,看起来很黑,路边上有一只小动物已经死去,看得出是一只猫,灰麻色的皮毛,腹部的毛色有些灰白,猫死去已经几日了,有一股臭味发出来。呼延展盯着猫说:“像舅舅,臭。”

舅舅在土屋的院子里等待很久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是父母的牌位,舅舅坐在椅子上,比平常日子打扮得干净,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扯起笑纹,看见姐姐领着“外甥”进来了,紧着坐在椅子上。跟着进了院子的村干部是证人,他们站立一边。姑姑牵着呼延展走到八仙桌前面,要他跪下。呼延展跪下,磕头,算是认祖了。

姑姑说:“喊爸爸。”

呼延展掉头想跑,身后两个后生拽住他,这阵势吓哭了他,他迫不得已喊了一声:“爸爸。”

满院子人喜笑颜开。呼延展也笑了,太好笑了。因为大家都笑。

这一笑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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