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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的故居

来源:解放日报 | 卞毓方  2020年03月26日07:07

将被更多游人的脚趾膜拜

海明威在巴黎的故居,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1921年至1928年,海明威侨居花都。初时,他只是一个野心勃勃而又穷困迷惘的“欧漂”,他的栖身之所,不过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临时蜗居。这些临时蜗居之所以今日纷纷亮出故宅、旧居的牌子,无非是借他的大名来招徕参观者。

回首巴黎旧影,真正温暖了那些蜗居的,是海明威身后“一朵绣在保加利亚黑缎上的红玫瑰”。她叫哈德莉,是海明威的首任妻子。其美,自不待言;其多才多艺,善解人意,也是一流的。哈德莉年长海明威8岁,集贤妻、爱姐、慈母的呵护于一身,辅助海明威完成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的蜕变。

海明威尔后换过很多女人,但再没人能真正取代哈德莉的爱。

海明威临终前,借回忆巴黎时光的《流动的盛宴》一书,给哈德莉留言:“我多希翼,在只爱她一人时死去。”

浪子回头?浪子已走到生活的尽头,再也回不了头。

海明威在古巴的故居,是一座叫维西亚的庄园,位于哈瓦那东南一隅。

1940年,海明威斥巨资买下。彼时,海明威功成名就,财大气粗。庄园占地4公顷,主楼、副楼之外,还有果园、菜园、牧场。美中不足的是,离城区稍远;风景尽可弥补,站在高处,大海一望无际。

海明威喜欢哈瓦那,那里有令他一见钟情、终身迷恋的斗牛士故乡西班牙的情调,那里有令他荷尔蒙狂喷的雪茄、朗姆酒、海鲜大餐和混血女郎,那里有供他连接过去、延伸未来的拳击、狩猎和海钓,更有赋予他第二生命的创作灵感。

庄园当然有女主人。1941年起,是第三任妻子、战地记者玛莎;1946年后,是第四任妻子、作家玛丽。

然而,哈德莉式的那种全方位的爱,以及从爱之骨髓里分泌出的那种沁人肺腑的温暖,再也没有了。它已随逝去的好光阴,永远留在了巴黎。

另外,据说,芝加哥、巴哈马,也有海明威的故居。我在网上没有搜到,但我相信它们不会是空穴来风。

芝加哥是海明威的出生地,那里有任何男人都无法踵接的父爱如山,有任何女人都无法超越的母爱似海。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他的父亲在灌输给他垂钓、打猎、收割的欢乐,以及作为一个男子汉应备的坚强、挺拔、不屈不挠、勇往直前后,却在壮年,在来势汹汹的糖尿病前,选择了吞枪自杀;而母亲,居然应他的要求,把父亲用以告别人世的手枪,留给他珍藏——唉,正是这把手枪,若干年后,又悄悄策反了他钟爱的猎枪。

说到比米尼岛,海明威曾在它的海域钓过一条五百多磅重的大鱼,那是使他肾上腺素蹿高再蹿高的记录。此外,海明威还在岛上整理过一本散文集,题名《生存还是死亡》。生存是他一条向前迈的腿,死亡是他一条向后拖的腿,海明威本人不知晓,但两条腿知晓,在他身上,生存和死亡一直暗中角力。

说来说去,芝加哥的岁月太遥远;比米尼岛的岁月恍如青烟,袅袅一缕,随风而逝;哈瓦那的岁月倒是流光溢彩,火热劲爆。可惜,鉴于美国、古巴之间的长期政治对峙——它像一堵高墙,阻住了游客纷至沓来的脚步,维西亚庄园还有待被更多游人的脚趾膜拜。

唯有,唯有眼前这处花木扶疏的院落,是海明威身后人气最旺、知名度最高的故居。它坐落于白头街907号,白头街坐落于西礁岛,西礁岛坐落于美国大陆的最南端,与哈瓦那仅一湾之隔。

这是海明威的第二任妻子波琳置下的。它与西礁岛的最高建筑白色灯塔隔街相望,离美国最南端标志的彩色陀螺状水泥柱仅一箭之遥。

1927年,身为时尚杂志的编辑波琳,从闺密哈德莉手中,“抢走”了海明威。次年,她携新婚丈夫来到西礁岛。起先是赁房而居。1931年,波琳,确切地说,是波琳的大款叔叔,帮助购买了这处房产,包括两幢楼房和偌大的院子。

波琳借助家境的殷实和高雅的品位,从欧洲进口多种器材,对院子进行了焕然一新的改造。她的目的,就是尽量投其所好,拴住夫君的心。

谁知10年后的1941年,海明威还是被一个叫玛莎的女子,以同样的手法“抢走”。

如今,我和友人翊州徜徉在主楼。这是海明威一生行状的博物馆。他的家人、朋友、生平事迹、作品、荣耀,都以图片或实物的形式加以展示。前后四任妻子也都一一到齐。都很妩媚性感,又都各有各的幸与不幸。与天才做伴,注定了要尝遍酸甜苦辣。

藏在那枚硬币里的难言之隐

对一个作家来说,核心部分在于书斋。海明威书斋的前身,是一处养马的两层偏屋,一层为马厩,二层为储藏室。波琳把一层改造为客舍,二层辟为书房。

书房不大,三十来平方米。海明威的绝世武功就在这小小的天地练成。墙上挂着鹿头、海鱼标本,贴墙立着一排书架,室内散放着三把椅子、一张圆桌、一张茶几,桌上摆着一部打字机。我觉得它们都偏矮偏小,和海明威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成比例。尤其是,海明威一直强调的站着写作的习惯,在这儿找不到任何支撑的证据——因为,你想呀,站着写,那书桌的高度必须相当于讲台。

绕过书房,前方是波光粼粼的池塘。那儿本是花园的一角,海明威入住后,把它改为拳击场。1937年,海明威前往欧洲,像拜伦投身希腊战争那样,投身西班牙内战的前线。波琳为了讨丈夫的欢心,把拳击场改建为游泳池。这在当日,是西礁岛的独一份;如今,依然属于面积最大。翌年,海明威回来,问波琳花了多少钱。波琳说是两万美金。海明威吓了一跳,因为当初整个院子的价格,不过8000美金。这时,海明威苦笑着从兜中掏出一枚硬币,说:“我身边只剩下这一枚硬币了,干脆把它也献给你!”波琳觉得这枚硬币肯定能博得来访的客人粲然一笑,遂用水泥把它粘在泳池旁边的地上。

我没有费心去寻找。海明威藏在那枚硬币里的难言之隐,也不值得我去寻找。波琳和海明威的爱情之苗一露头就是歪长的,长成歪脖子树后,再也正不过来。

花园的另一侧笑语盈盈,似有无数银铃在微风中摇曳,是访客?不,这儿的访客都是虔诚的“朝圣者”,他们只动眼、动耳、动脑、动笔,不会动嘴——除了偶尔的提问。近前,原来是七八位青年男女,忙碌在宽敞的草坪上,抬桌的抬桌,挪椅的挪椅,搬啤酒箱的搬啤酒箱。看样子,是要搞一场大型派对。恰好遇见一位华人老先生,他告诉我,这是在为一场跨国婚礼做准备。

婚礼?还是跨国?我一时转不过弯。老先生说明,这儿已成了婚庆场地,慕名而来的新人遍布世界各地。

这真是冷幽默。那些怀着婚姻神圣感的俊男靓女,从天南地北赶到这西礁岛,这美利坚大陆的天涯海角,借这儿的碧海、蓝天、椰林、细沙,来一场旅行结婚,倒也不失新人新事新潮的浪漫。只是,这眼前的花园嘛,我不知他们有没有想过,女主人可是波琳,她使出浑身解数维系一桩抢来的婚姻,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至于男主人海明威,都用不着我来说,尽人皆知,更是一个混迹赌场、流连春楼、喜新厌旧的浪荡鬼。让这两位“大神”看热闹(这是必然的)——你愣是觉得幸福,那就好,谁都没的话说;至于我,总未免感到滑稽。

坐在泳池边一株大树下,想这铁质扶手的木椅应该是后来的,而这片铺满落叶的泥土是原封的,我如果使劲跺一下地,大约能踩到海明威的脚印。初到西礁岛的日子,这家伙两手空空。买下这座大院,他没花一个子儿。修这泳池,他也没垫一分钱。而他在事后掏出的一枚硬币,却成了风靡世界的谈资,成了主人炫奇、鬻奇,客人好奇、猎奇的“奇点”。游客到这儿来,都会围着这枚硬币转,它成了天字第一号的文物。这理你到哪儿去讲?我听到它也在喊我,喊我的目光去抚摸,可我的脚懒得搭理,我自岿然不动。

仔细咂摸,海明威的一生并不完美:

生下来左眼就弱视,给他的射击、拳击、垂钓等嗜好蒙上一层阴影;后来又被儿子不慎划伤,险乎失明。

高中毕业,旋即失学;初次上战场,身上中了二百多块弹片,虽然大多数取出来了,但他一辈子摆脱不了遍体鳞伤的梦魇。

初恋失败,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与一伙狎邪的男女鬼混,被母亲一怒之下逐出家门。

初次上场斗牛,被猛牛撞断两根肋骨;海上捕鱼,慌乱中导致手枪走火,击中自己本来就伤痕累累的大腿;在非洲打猎,连续遭遇两次飞机失事,跟着又陷入火灾,烧得面目全非。

狂妄,暴戾,偏激,褊狭。人对他好,他却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并以此取乐;小说中的人物,动辄以朋友为原型,真名实姓,随意褒贬;仅仅因为意见相左,就宣布与朋友断交;路遇论敌,竟然恶向胆边生,大打出手。

他以钢铁般的意志自许,但在悲哀、忧愁袭来之际,却动不动就想自杀。

身后,又浮出双面间谍的疑云。

“硬汉精神”的最后一笔

说到女人,自从结发妻子哈德莉帮他稳住生活的阵脚,仗着人长得帅,才华横溢,又风流倜傥,放荡不羁,身边可是从来不缺。他把哈德莉的大度看成可欺,他对女人的忠告,竟然是“你对一个男人越好,你越是向他表示你的爱,他会越快地摆脱你”。

就是这个情迷意乱的家伙,晚年回忆,说:“我爱她(哈德莉),我并不爱任何别的女人。”这是在忏悔?还是在写小说?不,这更像是他在历经情感的放荡饕餮之后,灵魂无所栖止,又回光返照地回到发妻曾经青春而诗意的怀抱。

第二任妻子波琳工于心计,长袖善舞,为了巩固婚姻,处处都徇海明威的意。无奈爱巢的围墙再高,墨西哥湾的海流再急,也阻挡不住海明威的拈花惹草,见异思迁。

波琳病危时还惦着海明威,发电报让他前去见一面。海明威动身了吗?没有。痴心的波琳,到死也没弄明白海明威的字典里根本没有“爱情”,只有“逢场作戏”。

第三任妻子玛莎是著名的战地记者,作风泼辣,敢作敢当。她爱海明威,爱的是他的天才。天才是要站远了看的,一旦失去距离,美感迅速褪色。玛莎觉得海明威的光环已不足以掩盖他的放浪、粗暴、虚荣、多疑、邋遢。于是当机立断,主动选择拜拜。

这是海明威在恋爱场上唯一遭遇的绝情反制。

第四任妻子玛丽是个本分的女子,她清楚自己在海明威生活中的角色:一个仆从、杂役、保姆、管家。因此,纵然海明威的艳闻满天飞,她也忍气吞声,稳坐自己的钓鱼船。只要小船不翻,日子就按部就班地朝前过。是以,只有她和海明威的婚姻走到了终点。

海明威的朋友曾抱怨,说他“一个健康的身体上长着一个不健康的脑袋”。

错了。海明威的一生,似乎从来就谈不上健康,从幼年的眼疾、青年的枪伤、壮年的飞机失事、脑震荡、多处骨折、大面积烧伤,到晚年的高血压、糖尿病、铁质代谢紊乱、抑郁症等等,他是名副其实的病夫。

说一千道一万,海明威尽管有这不足,那不足,但这是20世纪上半叶,是战争与和平拔河的年代,是邪恶与正义竞长的年代,这当口最需要的,是对真理、文明的固执,是对英勇无畏、宁死不屈的实践与讴歌。海明威参加了两次世界大战,无论他的枪,还是他的笔,都体现了叱咤风云的时代精神。正是由于这一点,他才得以从崇高的人性与堕落的放荡搏斗中胜出,从芸芸作家中崭露头角,在美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据着耀眼的一席。

他的名言:“人不是因失败而生,你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打败。”“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一个人必须是这世界上最坚固的岛屿,然后才能成为大陆的一部分。”温暖了二战后全世界人的心。

孰谓天才,这就是天才。

孰谓奇迹,这就是奇迹。

西礁岛是海明威的急速上升期,波琳的贡献有目共睹。两人分手后,她一直守着旧巢。“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1951年,她在悒悒不乐中饮恨而逝。

尔后,海明威凭借《老人与海》,相继夺得以普利策和诺贝尔命名的两项文学大奖。

上天厚爱他,上天也惩罚他。这两项大奖,并没有激发他的生命力、创造力,反而由于光环的挤压,加速毁坏了他原本挥霍过度的健康。

1961年7月2日,海明威步其父亲的后尘,饮弹自尽——这是另一种“挥霍”,是他“硬汉精神”的最后一笔。

院子售给女商人迪克森太太,难得她看出,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海明威,永远不会退场。这里的角角落落都回荡着“海明威、海明威”,枝枝叶叶都嘁嘁喳喳着“海明威、海明威”。时光把人简化,海明威复杂而多变的情感,如今只剩下了“硬汉精神”,且已蔚为空气,与自然的呼吸融为一体,连阳光射到这儿,芬芳也明显多了一味。你想想,你要是待在这儿,能不为海明威的气场裹挟?似乎就是受这气场感染,三年后,迪克森太太搬到了别处,把这儿改成了海明威故居博物馆。

1968年,美国政府趁热打铁,锦上添花,宣布这儿为海明威的专属领地,学术名称叫“历史地标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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