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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玫瑰》:与其活得艺术,我更希翼写得艺术

来源:《收获》 | 张惠雯  2020年05月22日08:47

一位朋友给我讲了个关于她的朋友的故事,讲完叮嘱我说,如果我要写成小说,一定不能让她那位“当事人”朋友看到,否则会刺伤他。后来,我从这故事里选取了一些东西,更准确地说,是几个我觉得有“小说感”的元素,然后杜撰了大部分情节和场景,写了小说《十年》(刊载于《收获》)。我把小说给我这位朋友看,她很惊讶,说几乎看不出是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后来,她做了个冒险的“实验”,把《十年》发给她那个故事原型看,过后惊喜地告诉我:“他完全没有看出来啊,还说真巧,这个小说的男主人公和他的经历有一点儿相似。”

我总是需要别人的故事,因为我自己的生活平淡安适,毫无戏剧性可言。这对我来说是件幸事,我并不愿意为了小说题材而让自己的人生充满曲折起伏。在很多人的想象中,艺术家的人生应该充满各种悲欢离合、大起大落的传奇,或者其本人至少有诸多怪异品行。如果这样的话,我活得很不艺术。那么退而求其次吧,与其活得艺术,我更希翼写得艺术。何况,还有那么多别人的故事可写。对于读者来说,小说的功能并非告诉他们世界是怎样的(这道理已经由无数个人做了无数次阐述),小说无非是使读者更深地认识到自己是怎样的、人是怎样的(而非认识到编辑是怎样的)。这样的话,也许脱离编辑自我中心式的展示欲和倾诉欲,小说依然能很好地写下去。

我并非那种闭门静修、格调高冷的编辑。我喜欢和人交往,喜欢人们讲各种各样的生活上的事,喜欢听人们分享、交流八卦。有朋友批评我爱听没有严肃意义的闲话,我想那是因为他并不真正了解小说的精神里的某一方面其实包含着八卦精神的精髓-对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状况,以及生活本身所具有的丰富性的发自内心的兴趣。在此,谈论八卦的目的不是像长舌妇们那样传播谣言,评判、中伤他人,而是为了发掘出某种隐藏在这些事件背后的东西。因此,大家不会像娱记们那样仅仅关注事件的“行动”层面,而是会深入到这些行动的动机层面。我很难想象简奥斯汀会拒绝倾听或谈论八卦,事实上,她和她姐姐的书信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谈论社交圈、邻里乡亲们的八卦。我也无法想象没有足量巴黎社交圈轶闻(‘八卦’较为文雅的称呼)的支撑,普鲁斯特如何写他的“追忆”。如果大家用稍微幽默一点儿的视角(而非严肃苛责的目光)去看,大家就会明白,八卦和废话一样,是生活中较少的有趣的事物之一,是可供小说家观赏、琢磨的社会风俗画。

如我的很多小说一样,《玫瑰,玫瑰》也是“别人的故事”化为了“我的小说”,它基于我的一点儿观察和一个听闻,二者之间没有关联。

一点儿观察来自我在朋友圈看到的几组照片。几年前,有位朋友去探访老友,赚了钱的老友夫妇在海边买了座山。在朋友发到朋友圈的图片里,除了海边风光和豪宅外,我也注意到她拍的室内景观:中式家具、绣花座垫、餐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第二天,她晒了早餐:茶叶蛋、豆浆、八宝粥、咸菜。第三天,她晒的朋友圈更具有“戏剧性”:她被朋友夫妇热情地带去海边搭建的一个棚子里打太极拳……从我朋友的年龄,我推断这对夫妻也不过五十来岁,但他们俩样子都很显老,也显然过着一种注重养生的、退休老人般的生活。而这栋房子的外景和内景、其所在的大环境和人的生活方式构成了一种怪异的对比,给我留下了印象。

另一个“激发”因素则是我从另一位朋友那儿听到的小故事。她提到的那位女性的遭遇有点儿接近《玫瑰,玫瑰》里那位女主人公:嫁人多年,丈夫一直有性障碍疾病。但因为种种外人不可知的原因,这对夫妻并没有离婚,保持着一种相安无事又相互疏离的关系。这些外人不可知的原因,这种关系对于两个人尤其是女人身心的影响,难道不会比每日政治资讯更值得人去思考、去理解吗?

在我的意识里,那些有点儿喜剧感的朋友圈图片和这对夫妻有些悲剧性的关系之间慢慢产生了一种关联性,似乎它们具有某种相似的东西,这种相似性、关联性不一定是逻辑上的,而可能仅仅是它给予人的感觉,譬如那种疏离、隔绝的气质。

让不相关的人与事与景物的各种碎片之间产生联系、并且严密地粘合在一起,使其看起来仿佛本来就是个相互作用的有机整体,这大概也是小说家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于是,当我想要写这么一个多少有点儿怪异的小说时,我选择了那个仿佛与世隔绝的海边豪宅作背景。至于题目,它先于正文出现,成为一种象征。那些干燥的玫瑰花的意象,统摄了这篇小说的氛围:美丽、怪异、枯竭、孤绝,散发着一丝命运的残忍气息。我选择了“外人”视角来描述这个故事,以便它具有“印象”的模糊和多义性,从而保持小说本身应有的一点儿神秘感。小说里的作家“我”只是个外来的观察者,读者通过“我”的眼睛去观看那对夫妻、那种生活状况,同时也观察了“我”,但“我”却不可能给予读者任何答案。

这几乎是我一贯的做法-我不想在小说里贩卖什么离奇故事,更不想指明什么道理。那种离奇故事,你在小报的社会资讯版或是网络头条可以一口气读上十个。至于道理,难道微信圈各种有关人生道理的鸡汤还少吗?虽然我的小说常常拿别人的故事的一鳞半爪做材料,但我恰恰不希翼读者在读过后只是感到津津有味地听了个别人的故事。我想给读者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阅读的过程,我希翼你在此过程中感受到一些东西,无论是关于审美的,还是关于生活与人性的,无论如何,那都属于你的自我发现。

最后,应该提到美丽的新英格兰地区。它指的是美国东北部、毗邻加拿大的六州,包括我所居住的马萨诸塞州以及我在小说中写到的以风光著称的缅因州。我去过美国的很多地区,感到我最喜欢的是这里。它的风景并不是大峡谷式壮丽、奇诡,而是秀拔、优美、隽永,这一地区到处是森林、湖泊、溪流、绵延的绿野,这种美更具有一种生活气息,令人如同置身于童话世界。

关于这种美,我在小说中也有描述。以前住在德克萨斯的时候,我很少到户外活动,这固然和大部分时间天气炎热有关,但也因为确实没那么多去处。但现在周遭到处是幽静所在,仿佛林中生活,我就喜欢上了散步,喜欢观察植物的变化、动物的活动,对自然界也更为敏感。踩着厚厚的松针穿过林中小径给人一种心灵的涤荡,这和美国南方那种潮湿、闷燥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一地区盛产思想家、诗人和自然主义者,应该并非偶然。以我自己的感受来说,南方学问仿佛是神秘地交织纠缠的热带灌木和藤类,北方气质则像挺拔的参天松杉。美丽的新英格兰好像打开了我的心胸,令我从一个盆栽植物爱好者变成了森林的爱好者。

于波士顿

2020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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