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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贵小说《仙境》:“隐秘通道”或临界

来源:思南读书会(微信公众号) | 金理  2020年06月27日09:58

多么勇敢啊,第一位颠簸着、惊叫着穿过变幻莫测的海洋的人,当他看着家乡的土地在身后消失,他就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轻柔的风:他将海洋辟出一条前途莫测的路,却只能信任一块薄板,在生与死之间划出一道淡淡的线。

这是塞涅卡《美狄亚》中对人类发明航海术的歌咏。那勇敢的、“第一个人”,在风与海洋的召唤下,置生死于度外,他将告别的,不仅是“家乡的土地”,还包括世俗成规、稳定的事物与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以及所有这一切叠加起来对于对于人的角色规定。

而海上是一片混沌未知的“仙境”,既意味着冒险,也敞开所有可能……现在,余展飞也将“启航”——

从家开车到越剧团,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车子一发动,余展飞身体有感觉了,兴奋了,柔软了。不是柔软无力,是柔韧,充满力量,跃跃欲试。同时,身体里好像有股水在流淌,可比水要绵柔,几乎要将身体溶化……他听见身体里有开水沸腾的咕噜声,那是身体被点燃的声音,他要绽放了。

也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越界,余展飞托付生命的“一块薄板”(借用哲贵创作谈中的用词“隐秘通道”)是越剧——准确地说——《盗仙草》。戏里有白素贞和舒晓夏,“美得不真实,惊心动魄”,他被“击中”。但为什么是这一出?与文戏中一往情深、含辛茹苦的形象相比,作为武戏的《盗仙草》淋漓尽致地释放了白娘子的血性、刚烈与叛逆,人妖相恋,异类交合,白娘子原也是由爱越界、因情犯禁的美狄亚。在肉身、理性、生死法度与社会规范之外,魅惑异端的白娘子,顽强为自己打开了一条“隐秘通道”,朝向蓬勃而不可遏抑的爱欲绽放,那何尝不是一重欲仙欲死的“仙境”?

这么说来,《仙境》讲述的也是从一个世界偏离、穿行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世界由秩序、规范和按部就班的现世组成,另一个世界则是由“隐秘通道”所打开的“仙境”。对于余展飞而言,一个世界意味着胶、线、针脚、皮料、采购、销售、企业上市……另一个世界意味着脸谱、盔头、戏服、剧本、唱腔……

与哲贵的其他作品一样,《仙境》以信河街为舞台,以这条街周边的人为主人公。信河街是一个民营企业特别发达的地方,据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在做生意。哲贵倾心描绘的就是这一特殊人群,在飞速的经济发展中积聚起财富,他们被称作新富阶层或成功人士。经济发展在今天已然成为整个社会的中心,然而在一般广告、影视剧与文学书写中,大家看到的只是由饮食生活、休闲方式、商务应酬等所构成的新富商人们的“半张脸”,成为公众既艳羡又仇视的符号。与此同时,他们另外的“半张脸”则被悄然隐去。余展飞在父亲安排下,从采购和销售做起,然后独立经营,将工厂改为集团企业,在全国各地开出五千家专卖店,企业上市当天其个人市值达33亿。无疑这是一个成功的商人。说哲贵偏好写商人,这没错;但可能需要追加一条补注:哲贵笔下的商人,大多是改革开放初期的第一批“试水者”,凭借着手艺、胆识与勤奋,由作坊、工厂到企业、集团,一手打拼出自己的事业,他们几乎没有脱离过第一线的生产制造。这么说吧,这些商人不是马克思意义上完全脱离生产劳动的资本家,而是生意人和手艺人的混合体,其身后拖曳着长长的传统手艺人的背影,甚至影响到后代。余展飞“自出生那天起,便注定这一生要和皮鞋捆绑在一起”,“在父亲眼中,和那些修补和定做的皮鞋几乎没有区别”,委屈的同时,余展飞也感到骄傲,因为习得了父亲的态度:父亲没有将皮鞋当作商品,而是当作人,对父亲来讲,皮鞋竟是有性别的,分男鞋女鞋,任何一双鞋一上手,都会让它们发出独特的光芒,会给它们全新生命……这不是资本家,而接近阿伦特笔下的儿童与收藏家:“对于儿童,物品还远不是商品,还没据其用途来估价……只要收藏活动专注于一类物品(不仅是艺术品,艺术品反正已脱离日常日用世界,因为它们不能“用”于什么),将其只作为物本身来赎救,不再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有了内在的价值……收藏家‘梦萦一个悠远或消逝的世界,同时幻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们不再像日常世界中那样各取所需,物品也从需求使用的劳役中被解放出来’。”(汉娜·阿伦特:《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余展飞在商业市场上蒸蒸日上,必然也在“需求使用的劳役”与资本游戏中载浮载沉,由此不免愈发怀念父亲对于皮鞋的感情,“梦萦一个悠远或消逝的世界,同时幻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于是《盗仙草》和白素贞从天而降,那是由“隐秘通道”指示的“仙境”。

《仙境》中父亲对于皮鞋的寄托,与哲贵的写作旨趣相同:把物从市场中分离出来,不再只是使用价值、交换价值而禀有了“内在的价值”;将人从分类秩序(职业、身份、社会地位等等)中解放出来,不再只是“半张脸”,而恢复其完整、自由与尊严。由此大家应当追加第二条补注:哲贵的文学由特殊抵达普通,以商人为镜像,实则观照的是芸芸众生。大家每个人都需要这条“隐秘通道”,给日常生活打开一个出口。而且这个出口并不是外部“仙境”赐予的,而来自大家的反身自省,来自大家对人的丰富性的承诺。据哲贵说,中国社会从农耕走来,民间对手艺人有崇拜心理,认为手艺人是介于人与神之间的“妖怪”(哲贵:《现实与理想之间应该有条隐秘通道》,《小说选刊》2020年第7期)。白娘子是人神合体的妖怪,其实大家每个人都是。借用黑格尔的论述,人的意义正在于“有限”和“无限”的辩证统一:“人格的要义在于,我作为这个人,在一切方面(在内部任性、冲动和情欲方面,以及在直接外部的定在方面)都完全是被规定了的和有限的”;但是,人的意义并不只在上述“人格”的向度上被穷尽,“人实质上不同于主体,因为主体只是人格的可能性,所有的生物一般说来都是主体……人既是高贵的东西同时又是完全低微的东西。他包含着无限的东西和完全有限的东西的统一、一定界限和完全无界限的统一。人的高贵处就在于能保持这种矛盾,而这种矛盾是任何自然东西在自身中所没有的也不是它所能忍受的。”(黑格尔:《法哲学原理》)人之为人,在于其拥有一种能够从一切肉身性、社会现实规定性中抽象出来和超越出来的可能,这是人的“无限性”,“人的高贵处”。这并不是拔高,而是对人“实质”的趋近与认领,《仙境》中有一段点题性的描绘:“白素贞让他突然从现实生活中飞起来,让他看到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

故而,《仙境》的旨向并不是“生活在他处”,而是不断擦洗内心的镜面,“唤醒”(这是《仙境》中的用词)人本有的可能性。父亲的形象在这篇小说中是不可或缺的,他长年在皮鞋店里修修补补,让我联想到日复一日编织、拆解毛衣的佩涅洛普,素来被视作日常秩序、现世维度的象征。“幻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越界冲动,绝不意味着放弃世俗社会和大家每个人签署的契约、放弃在契约状态中妥善安顿自身的位格。与其说越界,毋宁说是“临界”,即不断地将常态生活相对化;与其将“隐秘通道”实指为通达“仙境”的捷径,毋宁理解为在远行与复归间营造出紧张的力学关系,“人的高贵处就在于能保持这种矛盾”。这么说来,当越剧团特批名额的机会摆在面前,余展飞的婉拒就不难理解,因为如果成为剧团演员,在本职与业余间的那层原有的张力就消失殆尽了。照应本文开篇,第一位勇者辞家冒险,变幻莫测的海面上,也许即将与归家的奥德赛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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