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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港》2020年第6期|刘亚荣:花果四题

来源:《文学港》2020年第6期 | 刘亚荣   2020年06月29日07:47

桂花记

其实,我没见过几次桂花,是曲曲发来的图片诱惑了我。

四张图片,都是桂花。一幅撑着花瓣的,一幅粘上白砂糖盛在一个玻璃容器里的。白糖颗粒冰屑一样,使金色桂花更璀璨。千万朵桂花聚在一起,居然有了规模和气象。桂花盛开的气息,听说有“吓煞人香”的味道。

在记忆中倒腾,桂花也找不到几次。十年前,正是捂山黄的时候,在华清池边看到一种修剪成圆球状的灌木,叶子椭圆两头尖尖,叶片油绿发亮,枝头顶着一种绿色果实样的东西。得知是桂花树。那时,已过花期,故没多大印象。

犹记得徐州殷红的红豆、紫色的女贞子,和银色的桂花。我起初不知道是桂花,园子里的当地人告诉我,是桂花。桂花有好几个品种呢,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等。那我所见的徐州桂花该是四季桂了。也许是天灰蒙蒙的缘故,没有觉得桂花有多动心。

诗里的桂花,具有意象美,但终究美不过看得见摸得着的桂花。曲曲的桂花,好像隔着屏幕都有香气。这香,不腻人。实话说,桂花做的食品,我有点吃不惯,它的香,我招架不住,所以对于桂花,没有太多的好感。觉得那是诗意里的温存,江南人家的爱。

仔细端详曲曲发来的图片,桂花下垫着一张报纸。每一朵花都是盛开或含苞待放的姿态,颇似家乡的韭菜花,但颜色十分美丽,是那种艳艳的橙黄色,尤其熬制的,更加鲜艳。可是这么小,这么娇嫩的花,怎么收集呢。我猜是床单铺在树下,用力摇晃树干,桂花会哗啦啦地掉在床单上。曲曲说,也可以用报纸,也可以用伞。报纸能收证明桂花树不大。用伞收桂花,给了我想象的空间,这是极美的画面,一把单色雨伞,最好是藏蓝色或者墨绿色,撑开,倒置于盛开的桂花树下,两个妙龄少女,一个人轻轻地用另一把伞柄钩勾住桂花树枝轻轻拉动,另一个人用手扶着倒置的雨伞,金色的桂花流星一样簌簌落下来,仿佛雨伞湖里的浪花。十月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满街巷都是桂花的香。

曲曲说,有一次摇桂花的时候他忘记戴帽子,头发上落满桂花,像一棵圆圆的开满花的桂花树。

我记忆里,隐隐的有棵桂花树。长在姥爷家后院的四老姥爷家。

四老姥爷的外孙女翎子姨,是我三年级前最好的朋友。翎子姨的爸爸在北京工作,隐隐地听说因为一些事儿犯了精神病,所以翎子姨姐弟和妈妈都住姥姥家。四老姥爷的院子里有很多稀罕物。正对姥爷家后房山,有棵奇怪的树,树干光滑,偶见裂纹,花开的时候,香气袭人,树下落一层米白色的花,花型很小,带着甜味。我和翎子姨围着这棵树捡落花,夹到课本中,会香很久。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棵桂花树。

我贪恋上房,心甘情愿地在太阳下翻山药干,更多的是那棵桂花树的诱惑。我常常于翻山药干的时候,趁四老姥爷家院子里没人,偷偷掰下一枝。我把桂花夹到书里,忍不住一次一次偷看。妹妹发现了我的秘密,也闹着上房翻山药干,可是她还太小,不会上梯子。那个上午,娘经不住妹妹央求,让四五岁的妹妹坐到土篮子里,准备提到房上去。眼看着土篮子都到房檐,娘倒手要提土篮子急了,妹妹和土篮子一起咕咚一声掉到地上。妹哇的一声没了气息。娘扔下我,三四下就下了梯子,抱着下巴流血的妹妹冲出院子。

我在房上吓得直哆嗦,再也不敢看桂花树一眼。直到娘和姥姥抱着妹妹回来。妹的下巴上贴着白纱布。我溜下房顶,把书里泛黄的桂花给她。

四老姥爷年纪和姥爷差不多,不了解的,以为是哥俩呢。

四老姥爷在大队磨坊。这两个老实出名的老头,也干过一件占公家便宜的事儿。要知道,姥爷是口碑极好的正直人,从不拿野地里的一个棒子一块山药的。那时候棒子是主食,棒子饼、贴饼子,吃得人快变成棒子。棒子白粥,闻着香,喝下去剌嗓子。因为挑食,我那时候很瘦弱。四老姥爷看在眼里,等姥爷再去磨坊取棒子面回来,发生了奇迹。棒子面饼,因为是按磨麦子的流程,去皮,再没有粗粝的大颗粒了,白面一样细腻,一眼看过去以为姥姥烙了一摞白面饼呢。哦,那几年,队里种白棒子。我觉得这细腻的棒子面饼稀罕极了,有点大惊小怪的。本就板着脸的姥爷,吸溜了一口秫米饭,更为严肃地黑着脸说:“出去别说棒子面的事儿。”过年的时候,娘把这样的棒子面搀着白面蒸馒头,用硫磺熏后,雪白雪白的,一看就让人喜欢,但是,掰开馒头,是个黄绿色的芯,口感不如纯白面的馒头,还带着一股呼呼的硫磺味儿。

翎子姨的爸爸落实政策,她一家搬到了北京,我升初中也很少去北头的四老姥爷家了。

突然有一天,四老姥爷被公路上的汽车撞死了。桂花树,我再也不知道下落。

这棵树,究竟是不是桂花,我特意问询了四老姥爷家人,说不知道。我模糊了桂花,记住了几个人的命运。

朋友说我笔下的桂花离真桂花太远。

我的生活确实少了桂花的陪衬,曾经以为药房里的桂皮就是桂花树的皮呢。我的江南朋友都爱极了桂花,广西的老乡说:“桂花开了,秋天就来了。秋天,是浸在桂花的香味儿里的。”宁财神先生更有根据,他说:“苏州东山有个紫金庵,里面的十八罗汉据说是宋代的。罗汉殿门口有两棵明代的老桂花树。每年庵里的工作人员都会收集这两棵金桂的花做成糖桂花卖,20元一瓶。极香。”有的朋友甚至教我做板栗炖鸡,说出锅放一点桂花,这桂花是点缀,还是点睛之物。我看得出她的欢喜,但这在北方是豪侈。我所知道的桂花,是唐诗宋词中的,是工笔画里的,是月亮上的,或者说,是神话中的。

翻看齐如山先生的《中国馔馐谭》,初以为“桂花鱼翅”里有桂花,原来是借其色及形,盖因慈禧酷爱桂花,而颐和园也因此桂花成林。人们熟悉的木须肉,也与桂花无关,是鸡蛋的杰作,蛋黄碎屑形如桂花,故而制作的菜名曰桂花,“桂花干贝”也是。我常吃的蒸山药,主料为潴龙河特产麻山药,出锅趁热加桂花蜜,或者加熟芝麻少许,是上好的主食。

桂花吃了一些,对于桂花树还是觉得疏离。直到这个春天,我踏进上海一个叫枫泾的古镇,桂花树的形象才呼啦啦清晰起来。那个温煦的上午,一座古朴的小石桥边,在众多的花红柳绿中,突然就有紫葡萄一样的果子映到眼中。我不顾游伴远去,一个人拿着手机横拍,竖拍,拉近,或者远切。它浓绿的叶子,有序的布满黄色的脉络,椭圆形的果子,紫莹莹的,包着一层白霜,果皮上散落着淡黄色的“星星”,三个一群,十几个一串,挂满树枝。居然是桂子,没想到,桂花以果实的形式在这里等我,意外的相遇,却似生命里必然的约定。

同行的仁辉兄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桂花树都结子。他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桂花树,或长在庭院,或立在水边。金秋八月,满巷子都是桂花香。奶奶会把凉席铺在桂花树下,喊孩子们一起轻轻地摇晃树枝,桂花雨一样落到凉席上。奶奶洗净,晾干,收到罐子里用糖腌了,封口,放到荫凉通风处,以备过年做桂花糕用。

我想,盛开的桂花用生命构建一场轰轰烈烈的契约,桂子则是桂花经风霜的涅槃。桂花做的食物,敬天地,让年节更多了些隆重和仪式感。

仁辉兄说,现在桂花树少了,腌制桂花大都用蜂蜜,比白糖的滋味更好一些。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也没有几户人家腌桂花了,想吃,可以买一些。糖桂花已经是记忆深处的东西了。

桂花之于他,大概也是一种难以割舍难以言说的乡情和亲情,与我记忆中的桂花如出一辙。

柿子记

很多人见过柿子画,大写意或者工笔,都不及我看到的柿子图。

在太行山中,在沕沕水畔。宾馆楼后的山坡上,有几棵老柿子树。之所以说它老,是因其躯干粗大,树皮布满均匀的褶皱,灰黑色的枝桠伸向天空,不卑不亢的,几个金黄色的柿子聚拢在一起泰然地挂在枝头。背景是数百米外的绝壁。山壁如淡淡的水彩,沧桑为主基调,山的夹缝处,还有没有褪尽绿色的植物,山体大部分裸露出来,淡墨一样轻晕划过去。这幅柿子图被我收到了相机里,凝固为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收起相机,凝神望过去。对面的山崖壁立,颇似黄土高坡,但其褶皱凸起处,成为一个叠一个的坡带,披满丝绸样的锦缎,渐渐斑驳交杂,不艳丽,但奢华,像画家精心勾勒的重彩。山的纵纹处,夹杂着横纹,无序排列着,山峰或裸露,或披着红色的外衣,有的饱满,有的峭立。秋山瘦了,却又呈现出一种不施绿装的苍劲嶙峋之美。

这幅柿子图我尤为满意。陶醉之下,发给了远在天津的画家朋友许烨鸣先生。他说:“很美的景色,这是哪里?”

“平山沕沕水。像你的画。”

“啊!一下子没看出来,这是大家的写生基地。”

我家客厅挂着许先生一幅太行山水画卷。太行山风姿绰约,墨色淡雅,雄峰逶迤,瀑布飞泄,崎岖的山路通往半山腰,有两个寸大的小人,戴着草帽,倚在一起看山。这两个人,一下子让一座山活了,也衬托出了太行山的雄浑和寂静,具有传统国画的悠远意境。

近日,看到玄武先生三张柿子图。一幅上八颗柿子,分为两枝,一枝上七个,另一枝靠右,仅一颗。八颗柿子,橙黄色。枝条纤细,被柿子坠呈下垂之势。最惊奇的是七颗柿子旁有一只鸟,黑头,红喙,蓝灰色的后背和尾羽,腹部和露出一点白,尾羽尽头白色,像一个鸟人穿着白鞋子站在树梢。这只鸟圆睁着眼,完全没有拥有的喜悦。背景隐隐的是一棵苍绿的树。

第二幅,奇了。柿子树的一段枝,上扬,折而再扬,分别结着两个柿子。颜色鲜艳,明黄色。该图奇在两只鸟以同样扬尾的姿态,相向而立,奓起的尾巴灰黑白呈现一种层次美,中间的柿子结在竖起的小枝上,没有一片叶子的柿子树,天空是寻常的灰色,略觉遗憾,如是蓝天,可说绝美。

如果说前两幅是静止的美,那么第三幅,极具动态美。一只鸟,翅膀张为扇形,风筝一样,头上如戴着黑色头套,眼睛明亮,嘴巴和爪子鲜红色,尾羽起始黑白块状相间,尾部浅灰,然后雪白,两翅膀中心,对称为太阳色,尾巴中间,自腹部仿佛古人裙裾上垂下的丝绦。与这只鸟相比,柿子们太小了,且枝条散乱,别具一格的美。这鸟有喧宾夺主之嫌。我看像灰鹊。玄武说,有人说是青鸟。

我在沕沕水的柿子树上没看到鸟,也没看到鸟窝。没有鸟窝不奇怪。柿子树枝干疏朗,不适合鸟儿筑巢。偶然间得知,柿子树有七绝:多寿,多阴,无禽巢,无虫蠹,霜叶可玩,有佳实,落叶肥滑可临书。据我所知,柿子树上长一种蜇人的虫子,我老家叫巴狗,有的地方叫小老虎。绿色带橙色花纹,浑身竖着一撮一撮的绿刺,蜇人疼得要命,这虫子学名叫丽绿刺蛾。我家老院子里曾有一棵柿子树,养了几年,终于可以结几十个柿子了,因为巴狗蜇人,且所结的柿子布满白丁,像谁拿烟头故意焌过似的,爹狠下心砍了。

爹买这棵柿子树苗我还记得,那时我还在乡下的医院工作。乡医院驻地有个退伍军人叫小虎,整天穿一身褪了色的军便服。找了个满城县的媳妇,一哗啦生了三个孩子,为了躲避超生顾不上种地,又因为缴纳计生罚款,日子过得不景气。好像突然间,粮食就吃不清了,兴起了种果树。这个混不上一身好衣服的男人,靠倒卖满城县的柿子树苗发了笔小财。穿上西装,还骑上了雅马哈。

我家的树苗就是他的。一起买来的树苗结果也不一样,大舅家的柿子树还活着,大年小年的结着柿子,不管大家喜欢不喜欢吃。

来到市里,每年柿子下来,我肯定会买几个。但吃得不多,有时候会放得酸掉。可是,控制不住,我每年还买,还扔。这样的行为,我理解为小时候没吃够。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没见过柿子树,我比其他同学幸运的是,姥爷每年到山里卖簸箕,会买些柿子回来,给姥姥压咳嗽。刚买来的柿子硬邦邦的,带着一层白色的柿霜。放软了的柿子,橙黄色,几近透明,咬开皮儿,像掉在蜜罐里。如果恰巧有柿子没成熟的籽,有点劲道,这感觉超过了滋味。不知道是谁说的,这是柿子的舌头。

如果柿子皮还有点涩,可以放在窗台晒柿子皮干,这吃起来有嚼头,胜过柿饼。柿饼输一筹的还有颜色,黑乎乎的,带着一层柿霜。

古人认为柿子树有德,堪比君子,故而有凌霜侯的称谓。按此说法,柿子是水果的王。不知道别人对柿子的看法和喜欢度,柿子与我视觉胜过味觉,虽然它曾带给我甜蜜的回忆。柿子是经常入画的,听闻元代的倪瓒和黄公望尤其爱柿子,柿子树因而常入他们的画册,虬曲如龙的柿子树干,也许暗合着他们的某种心意吧。我只是知道他们擅长山水。

白石老人的画生活气息浓厚,事事如意是他笔下不断的命题。

就那么随意似的几笔,两个黄柿子落在纸上,黑色为柿蒂,花生五颗,四颗一堆,另一颗在一只小老鼠爪子下,老鼠尾巴一笔落成,弯到前面。左题款:白石老人写于京华,下钤红色印。白石老人的柿子上,常常落着蚂蚱或者螳螂,也有乌鸦落在柿子篮系上,乌鸦黑白两色,眼炯炯,是只胖乌鸦,也许吃多了柿子,柿子养人也养鸟。相比之下他的虾更传神。他的另一幅柿子画,柿子树叶红了,柿子更红。别人画喜庆的红柿子黄柿子,唯独白石老人也画青柿子,别开一面。在我印象里,柿子黄了,叶子也要掉尽了,惟其如此,柿子树才彰显出独一无二的气质。果叶树均可赏可入画。按我的计划,55岁拿画笔,那么先学画柿子,赠亲朋好友,送事事如意。

柿子原产我国,品种很多,满城的是磨盘柿子,听说唐县的磨盘柿子更负盛名。有一种牛心柿子,个较磨盘柿子小,皮薄,没有底下的磨盘,颜色更鲜嫩。我在骊山脚下品尝过火晶柿子,一块钱八个,枣一样大,皮尤其薄,红艳艳的,一咬一股蜜。华清池边,有火晶柿子树,猛一看和枣树真有些相似,树干树皮均似,只是果子透亮,显示出与枣的区别。爱人去西安出差,带回来火晶柿子做的饼,黄灿灿的好看,一咬面糊糊的,没嚼头,失了柿子的原初味道。后来才知道,吃火晶柿子饼的时候,要用油煎一下才好吃。我以为华清池边的火晶柿子会与杨贵妃有故事,不料却与闯王有关。临潼的石榴也尤其好吃。

在肖复兴老师笔下,橙黄的柿子在八大胡同有画龙点睛的作用,一溜冻柿子,敦敦实实,整整齐齐地蹲在窗台,让一条陕西巷都有了亮色。北京人讲究入九那天吃一个冻柿子,一九一个,一直吃到九九结束,说可以防治咳嗽。更有意蕴的是,他说在寒风呼啸的冬天,不吃喝了蜜的冻柿子,还能称得上北京人吗。

写柿子才关注柿子,原来柿子有很多品种,诸如盖柿、蒸饼柿、朱柿、塔柿、黄柿,还有我闻所未闻的椑杮、莲花柿、镜面柿等。山里有柿子醋、柿子酒,没尝过,不解其味。这都是老百姓生活中的智慧。

在沕沕水,在去看红叶的路边,尤其是沟里。长着很多柿子树,黑黝黝的树干,灰黑的枝条,挂着许多灯笼一样的柿子,灰、黑、橙,组成最悦目的色彩。这些柿子,该收了却还未收,长成了一种风景。这也许是景区的需要吧。也许是因为不值钱,没人肯在柿子身上费功夫。

我吃过醂柿子。我最好的朋友关是满族人,家在易县清西陵边,当地人在柿子将黄未黄之时采下来,放到瓦盆里用温水拔,一天倒一次水,三天就能去掉涩味。此为醂柿子,颜色青中带黄,味道脆甜,别具风味。关做醂柿子拿手。住得远了,很久没吃到关的醂柿子了。

在药房,柿蒂花一样,长着四个瓣,是一味良药,味苦涩平,归胃经,主治呃逆。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柿丁。柿子不能多吃,多吃上火。

翻看了几首写柿子的古诗,还是喜欢“小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唐刘禹锡《咏红柿子》。我如果有个小院子,一定种一棵柿子树,夏可乘凉,秋可看景,柿子熟透了,送左邻,送右舍,枝头剩下一些,留给青鸟和雀鹊们。爹的柿子树着实可惜,如果不是巴狗蜇了小侄女,爹是断然舍不得砍掉的。每年柿子熟了,都给我留几个,也给鸟留几个。

在秋风冷峻的深秋,太行山漫山枯黄之时,柿子树傲然矗立,红彤彤的柿子们小太阳一样挂在枝头,照亮了北方的初冬。

齐白石先生的柿子画很著名的,也很昂贵。我觉得普通人的最好的柿子画在山野,在沧桑雄浑的太行山中。在沕沕水,或许我遇到的是人间最好的柿子,粗粝的岁月及诸多风景,即便可叹可感,可写可描摹,却没有多少亲身砥砺的机会。

杨梅记

齐白石爱画杨梅,我最喜欢那幅老鼠吃杨梅的。老鼠须子翘着,小爪子摁着杨梅,尾巴甩起来,吃得很神气。也难怪,这杨梅红艳艳的,很新鲜,还拖着果梗。这幅画,有的叫《老鼠杨梅烛台飞蛾》,有的干脆,叫《老鼠吃杨梅》。

北方没有杨梅树,杨梅留给我的印象,来自于画与文字。

初见杨梅,有点惊艳,它的外衣是殷红色,像平面绒做的,有种富丽雅致的美,价格也昂贵。再后来,豪侈几次,觉得味道与其美丽的外表有距离,因而断了念想。

我与杨梅结欢喜缘是在宁波。十年前的麦收时节,我刚到苏州探亲,爱人突然去宁波行出差。我一个人在宁波四处游荡,天一阁、月湖、天一广场,甚至居士林、早市。街头巷尾,多有老妇人提篮叫卖杨梅,也有老农推小木车卖杨梅与枇杷。我停下来,欣赏,觉得是画里的风景,不合口味。临走,好友送来两箱杨梅,说余姚的杨梅很好吃。我因为对杨梅生酸味排斥,没有立即打开。回到苏州,洗了几个,一尝竟然大喜过望,这才是真正的好杨梅,酸甜适口,不忍罢手。欢欢喜喜地分给爱人同事们。

晚上杨梅代饭。没想到,第二天吃什么都像咬豆腐,难受了两天。我不悔恨,如果再有余姚杨梅,照样吃得倒牙。

宁波好友知道我爱杨梅,快递过来一些。我舍不得独享美味,大部分赠了亲友邻居,自己洗一小碗,数着个吃,可算解馋了。

又一日与南方好友聊天,谈到他做了杨梅酒,让我也做一些,并迅速快递来东魁杨梅。东魁杨梅是杨梅里的巨人,个头足有乒乓球大小,颜色更深,我觉得是杨梅中的霸王。怀着欢喜洗了,晾上。赶紧备酒,那时恰在摔伤后康复期,走路都不稳,更不敢拎东西。挡不住杨梅酒的诱惑,慢慢挪到超市,选好酒,请超市的人给送到家。一个月后,我兴冲冲地带着杨梅酒上班,却不料,同事们都喝不了几口,度数太高。

杨梅酒的发酵期,读了黄永玉先生的文集。我喜欢老先生的性情,他的文集扉页写着“我一生读和写都没有甚么意义,只是为了兴趣”。写东西是因为喜欢,也是我的追求。他豁达,有时候也有点刻薄。以为他擅饮,居然滴酒不沾。老先生笔下,劳改农场、牛棚是他的炼丹炉。与汪曾祺先生下放劳动的淡然有相似之处,似乎更胜一筹。老先生这个全集,由杂文游记组成,图文并茂,读赏皆有趣。在《但丁和圣三一桥》一文里,插图有意味,俨然老人的自画像,图左,三个摩登女郎,高大,肥硕,图右是一个干瘪的老头,一双赤脚夸张地长过腿,腆着大肚子,只穿着一条黑色大裤头,斑白稀疏的头发,有待修剪的胡子,嘴里叼着一个大烟斗。背后是圣三一桥和高楼大厦,让我深刻体会《神曲》之地狱天堂之微妙。画名《圣三一桥即景》,右下角,是打油“站酸脚趾又脚公,喝罢咖啡听打钟,吟了但丁三部曲,砂飞石走几窝风。”我的笔录应该没有错误。突然觉得黄永玉老,就是一坛又老辣又甘醇又浓香的酒啊。学养、见地都在其中。是岁月的绵长,也是上苍的恩赐。不知道老先生爱不爱吃杨梅,如果让老先生画一幅杨梅图,该是什么样子呢?

休养中,爱人在家陪伴着。一个不擅家务的人被家务所累,洗衣擦地买菜做饭遛狗狗,我瘦了一些,小有苦恼,各有委屈。一旦分别,又觉得难过。杨梅酒,辛辣酸甜,亦如人生。也喜黄永玉先生文中所记“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竟无端地有点嫉妒。

有一年初夏到了横峰,杨梅还没熟,空对着杨梅树遗憾。

喜欢上杨梅,就想拥有,求助于作家王祥夫先生。我很早就是王先生藏潜的朋友,他博客里的所有散文我都读过,有的还不止一遍。先生博客也有他的画,写意兼工笔。编发过先生的稿子,逐渐熟悉起来,就大着胆子喊先生“师父”,就大着胆子讨画。不几日先生突然来石讲座,没来得及画杨梅,给我带来一幅《枇杷图》,一尺见方,一枝枇杷从左上角垂下来,叶子有层次纹理,墨色浓淡相宜,十八颗枇杷跃然枝头,黄色果子的顶端带着黑色的果脐,更好玩的是画上有两只工笔小蜜蜂,两只振翅飞往枇杷的小蜜蜂。题款为“云(元)龙山人珊瑚堂”,究竟是“云龙”还是“元龙”没问过先生。倒是到过云龙山,见过放鹤亭。知道苏东坡和张天骥的趣事。枇杷画不大,但耐品,我把画挂在了玄关五斗橱上面,给客厅增色不少。我在心里是很感激王先生的,但是,一有事电话,我还是忍不住嚷嚷:“师父啊!您还欠我一幅杨梅图。”电话那头,先生总是呵呵,正在贵州……正在广西……等回去等回去。

近现代的画家,我比较喜欢齐白石和张大千。翻看张大千先生作品,没发现杨梅,却得知他移居美国后,在加州卡梅尔镇建了环荜庵,种了99棵梅树和杨梅。——以解乡愁。

桃 记

桃是我又爱又恨的东西。

每到桃上市,我就退避三舍,桃毛过敏让我吃够了苦头。那年孩子要上小学,报名回来路过城角街菜市场,隔三差五都是水灵灵的大蜜桃。一趟没到头,脸和脖子就像爬满了小蚂蚁,那种个子奇小的棕色蚂蚁。到家,开门就守着水盆洗个没完没了,只要离开水,就奇痒无比,并且从痒变成火烧火燎一样疼。

偶尔耐不住诱惑,吃一个,舌头和喉咙都痒得难受,嘴唇周围起小水泡。

爱人从外地回来,给孩子买桃吃,我挨到毛巾,肘芯痒得起范疙瘩,抓得出血水。我没好气,冲父女俩发火。很多年,大家家不买桃也不吃桃。也真难为这父女俩。

我家曾有两棵桃树,北院的那棵长在猪圈旁。

我不记得这棵树开花的模样,只记得与桃有关的两件事儿。这棵桃树是毛桃,个子不大,味道还好。每次吃桃,都是娘从树上摘下来,洗干净给大家。那次娘没在家。大家摘不到桃,就趴在地窨子口(与白菜窖相仿,有上下的门。湿潮,在里边编簸箕不伤柳条。)叫爹给摘,爹说等会儿,差两道绳就好了。妹妹三四岁,哭着喊着要吃桃,爹不理,她气得在地窨子口搓搓脚,哭起来没完。钟响三遍,该下地了,爹拿着根柳条从地窨子爬上来,啪啪打了妹妹两下,走了。妹妹没受过这委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爹因为桃差点死去。刚分家单过,缺吃少穿的,爹胳膊上长了一个大火疖子,扛着疼,趁歇晌编个簸箕,午饭吃了两个桃,胳膊一下子肿起来。爹吃了长效磺胺,没想到过敏了,眼睛肿得睁不开,手指脚趾间都蹿出了大水泡。

娘喜欢这棵桃树,经常剪了桃树枝插在门上和窗户上。

北院的房子是天津大娘家的,桃树也是她家的。

分田到户,我家盖了新房子,打了压水井,种了满院子菜。周围的树长起来,就在院子里栽了苹果树、梨树、山楂树,阳台下有一棵自生的杏树。靠南一点,是弟弟捡回来的桃树。这个桃树,树形很低,小孩子也可以攀上去,是桃园里精心修理过的。传说中,桃是延年益寿的神果。《西游记》里的天庭有个蟠桃园,孙悟空因此而大闹天宫。桃是五果之首,实际上,桃树是短命鬼,是果园里淘汰很快的树种。这棵桃树来我家时就已进入暮年。此时,母亲正病着。这年春天,灼灼的桃花并没有给一家人带来喜悦,我跟着母亲去北京住院回来,桃已杏般大小。

这棵桃树也许是感恩,铆足了劲儿结了很多大蜜桃。可是我因为惧怕桃毛,竟然没有给母亲摘过一个,洗过半个。母亲想吃的时候,我也想大着胆子去摘去洗,母亲不让,等着妹妹弟弟给摘。进入农历六月,母亲不会走路了,大家把她抬到香椿树下的水瓮边,母亲靠着水瓮抗拒癌症晚期难以遏制的低热,桃树就在几米外。母亲走了,桃树似乎也完成了使命,也许是家人疏于管理,先是一枝死去,第二年整棵枯萎。那个冬季,父亲一下子老了,羽绒服里的他,蜷缩着,好像被冷囚了起来。

家里从此再没种过桃树。我也很多年不吃桃。

今年春天,八十一岁的老父亲到保定给孙女带孩子,仿若桃树焕发了新芽。

桃的品种很多。水蜜桃,蟠桃,还有黄桃。我的鲍墟乡医院同事家有个果园,他家的蜜桃好像叫银宝,粉皮粉白的瓤,香气扑鼻。同事安晓知道我不敢动桃,特意帮我剥皮,咬一口往下流水,真是甜如蜂蜜。接着又吃了一个,舌头、嘴痒痒也顾不得了。同事说他家桃好吃,桃树苗来自肃宁。鲍墟村与沧州肃宁县接壤,清光绪年间肃宁蜜桃是贡品。

蟠桃,在我老家不常见。这大概是神仙之物。父亲给我讲过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三月三,王母娘娘做法船”也是家乡打夯歌里的词。三月三那天,离我家三十多里的万安乡古灵山有法会,信徒头一两天就到那边候着,烧香许愿。也许是因此法会,万安出产香,满街都是香味。西王母的蟠桃盛会每年还有三次,除了三月三,还有六月六,八月初八。她的蟠桃周穆王和汉武帝都品尝过,似乎都没有食后长生不老的作用,但贵为天子,且均为有为的君王。《汉武帝内传》载:“七月初七,王母降,自设天厨,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像鹅卵般大,圆形色青,王母赠帝四颗,自食三颗,帝食后留核准备种植,王母说这种桃三千年才能结果,中土地薄,无法种植。”洋洋三千年,才结一次果,果然是神仙才等得来的仙果。我注意到这话里的一个细节,桃是青色的,与传说中歪嘴的大蜜桃和凹嘴的蟠桃不一样,这俩是赏心悦目的粉红。三千年的周穆王,两千年的汉武帝,沧海桑田,瑶池边的西王母演变了天庭的王母娘娘。

我国有桃由来已久,石家庄东边的藁城台西商代遗址曾出土过几枚桃核。桃好吃,桃核大都被废弃,有一些以桃仁的身份进入药房。有的桃核有好的归宿,诸如《核舟记》中的。老黄手下的桃核也算有造化。老黄是云芳的爱人,业余雕刻,他的桃核雕很瞩目,有罗汉、有仙翁、有佛手,还有百子的石榴。有一件赤足的罗汉,双耳垂肩,闭双眼,聆听状,右手持花杯,左手半握,好似在冥想苦想。僧袍宽大,衣服皱褶流畅自然,右足着地,左足内翻抵右足。佛造像生动,整体线条流畅,方寸之间包罗慈悲世界,颜色微黄,似有包浆的光泽。旁边摆着叶盘。这件老黄利用业余时间雕刻的佛,一直珍藏在他们的博古架上,是老黄珍爱的东西。这枚桃核,也许是三岁的庭子从街上捡来的,也许是桃上市的时候,老黄请卖桃的人特意留下的。受老黄的熏陶,庭子也有一定的艺术鉴赏力,一枚桃核,一块石头,甚至一串废弃的钥匙,在他家都能伸出艺术的触角。

如果按绘画上的工笔写意分类,“花杯叶盘”属于工笔,另一个“纳福罗汉”,则是写意的,具有现代艺术的冲击力。罗汉微侧脸,高耸的鼻子下,伸出一节舌头,印度罗汉的样子,慈悲,安详。袒胸,裸露着嶙峋的肋骨,右手持如意,左手手捧着钵盂。头上飞着寓福的蝙蝠,蝙蝠巧妙地踩在宝葫芦冒出的烟上。僧袍宽松多皱褶,着僧鞋,半蹲。须发清晰,神态逼真,活脱脱一尊化缘归来,正享受人间烟火的欢喜佛。

我有一个猛犸象牙化石的吊牌,玉化的象牙牌上卓然站着一只弯着角的羊,有玉树临风之态,这是老黄送我的礼物。老黄爱雕刻,可以说技艺精湛物尽其用,我记得他陪云芳回山西探亲,千里迢迢的,还背回几根木头,其中有我写过的狐狸木。一根平常的狐狸木,被他一把雕刻刀,一块砂纸,一段光阴,雕刻打磨成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一枚普普通通的桃核,因为老黄而有生命。

雕刻不是老黄的专业,确是他痴迷的甜蜜事业。老黄是学美术的,现在美术作品就像花一样在他家芬芳。云芳发来一张照片,她抱着吉他正在自弹自唱,这本是老黄的拿手节目,云芳正试图与老黄搭建另一条交流的途径,很羡慕云芳和老黄。如果两个人是两棵桃树,那就是枝丫相伴,根系相连的典范。

相由心生,老黄雕刻的同时,自己何不是在修行呢。他的悲悯情怀和人生追求,正与云芳的写作理念契合,呈现苦难,但不绝望,像绝处逢生的桃树。云芳说,老黄是雕刻信仰的人。我欣赏老黄,一来是他的固执,更因为他对生活的爱。他的作品都是独一的,绝不复制。这也符合我的理念。

老黄有自己的工作室“木石山盟”,艺名“白羽”。名字有来历,老黄居于燕山南麓,向往飞将军李广走马燕山、白羽裂石的神技。

我把老黄的桃核作品照片发给木集兄,他大呼好技艺。并告诉我,“蟠桃形扁,中间凹两头圆弧凸起,像古代的玉璧,好(孔洞)的部分就是桃核所在。蟠桃好咬,公众场合显得雅观。”我随即想起我大口吃桃子满下巴汁水的笑话。

在单位,同事削好皮,切成小块,我又吃上了美味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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