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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0年第6期|郑在欢:君子

来源:《雨花》2020年第6期 | 郑在欢  2020年06月29日07:27

差不多到了要散的时候,女人们坐在沙发上把最后一点电视剧看完。葛勇坐在老太太身边,跟大家解答关于剧情和明星花边的问题。国庆要抽烟,葛强带他去了楼上的露台。露台上,两个人都深深吸了一口烟,长达三个小时的家庭聚餐对他们来说稍微有些难挨。国庆问起葛强工作上的事,问他买哪支股票靠谱。他笑笑,说不买最靠谱。国庆觉得他是有财路不愿意跟他这个妹夫分享,葛强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他一直觉得这一行不靠谱。他没有跟别人说过。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不靠谱。

国庆点了第二根烟。葛勇上来了,他让国庆走,说有事跟葛强说。国庆说我刚点着烟,你们哥俩有什么事还要背着我?“让你走你就走。”葛勇说,“我跟我哥的事还要你管?”国庆掐了烟,讪讪地下去了。

“对人家礼貌点,好歹是你姐夫。”葛强说。

“我对他够礼貌了。”葛勇点了根烟,递一支给他。他摆摆手,说刚抽完。

“我不想说你,”葛强说,“你也不小了,该安定下来了。”

葛勇用力抽着烟,没有说话。他们在黑暗中看着对面新建的写字楼,楼体上变幻的灯光影响着周围的色调。露台上种满了花,有几株很高,树一样。两个人站在这片小小的绿洲之中,有点僵住了。葛强想走,他不习惯和葛勇单独相处,他不知道该和自己的兄弟聊点什么。两个人相差四岁,从小一块长大,长大了就分开了。他不知道葛勇在外面干些什么。他知道作为长兄说些什么“该安定下来”之类的话让人厌烦,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说。说总比不说好。葛勇不太爱说话,但举止间总有一种笃定,像小时候一样脑子里装着什么冒险的鬼点子。这让葛强心慌,有一种处于下风的感觉。

“最近,我开始重新研究表演。我读了不少书,把卓别林所有的影片都重看了两遍。”葛勇把烟掐灭,露台彻底恢复黑暗,“我有一个发现,人活在世上,必须要忠于自己,卓别林就是忠于自己,才认识到自己的可笑,才能演出希特勒的荒诞。如果一个人不忠于自己,他连希特勒都不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举的是什么手势。”

葛勇说着说着慷慨起来。葛强也习惯了,他说,我不懂表演。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黑暗中,葛勇盯着葛强。

“什么日子?我儿子的生日啊。”

“你还记得范成斌吗?”

“记得啊。”

“那你会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又来了,八百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又能怎么办?”

“你想赖账吗?”葛勇说,“那可是誓言,你知道什么是誓言吗?十年前我来找你,你说时机还不成熟,让我再等十年,十年来我没跟你提一次吧?现在到日子了,我来了,你跟我说那是八百年前的事?”

“大家总要长大吧。”葛强说,“过去的事就不能让它过去吗?”

“你不忠于自己。”葛勇摇着头,站到哥哥面前,“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葛强把脸转向别处,闭上眼睛。葛勇追着他问,他不说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是你说的吧?再等十年,我一定和你一起回去,找到那个王八蛋的范成斌,把他腿打折,这是你说的话吧?你现在不认了?你不忠于自己!”

“我懒得理你。”葛强转身要走。

“好,你不去,我自己去。”葛勇把一张车票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三天之后,你想通了就来。”

葛勇赶在葛强之前下了楼,楼下响起女人们诧异的声音,然后是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葛强看着桌上的车票,又点了一根烟。前些年几个老同学聚会,他还见到过范成斌,他已经是家乡成功的企业家了。他们互留了名片,聊得还挺投机,谁都没提当年的事。现在葛勇要回去,把家乡的头面人物腿打折,用脚趾头想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他对葛勇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恐惧。葛勇总是眼神坚定,透着一股狠劲,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了解葛勇的脾性——认定的事情向来不撞南墙不死心,这一点倒是像母亲。他不想跟母亲说这些,不是怕她担心,是他也摸不准母亲会有什么态度。父亲离开得太早,一家人过得很艰难,母亲的辛苦他一直看在眼里,现在终于到了享福的时候,他也稍微能把淤积在胸中多年的那口气喘出来了,但总觉得喘得不太彻底。恍神的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水管工,在修一条到处漏水的管子,手脚并用堵住每一个漏水的口子。像所有噩梦一样,那口子总也堵不完。现在葛勇把一个新口子在他面前拉开,他想发火,可多年养成的好习惯让他不知道怎么发。他盯着桌子上的车票,突然开窍,把票撕得粉碎,嘴里还吐出来一个脏字,这让他稍微好过了点。

接下来是难挨的两天,撕碎的车票堵不住葛勇这个口子。频繁地恍神,这件事时不时跳出来给他一下。会议室里,李总说话的嘴也变成一个漏水的口子,透过这口子,他看到年少健壮的范成斌耀武扬威,身后跟着三五个喽啰,朝自己吐口水。范成斌这口子还来不及堵上,他又看到余韵,她从前排的座位回过头,吐气如兰,和自己说话,他的心突突直跳。这时候众人都来嘲笑他,笑他脖子上那么大一块胎记,癞蛤蟆似的还想吃天鹅肉。一时间那么多的口子,让他汗出如浆,李总喊到第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在他的办公室,李总问他,“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这项目干成你就是销售部经理了,怎么能关键时候掉链子。都五年了你一次升职机会都没有,我是不是看错人了?”

“您没有看错,我会努力的。”

“那就好,你不好好干,就是小蔡了,他才来几天?你死也要给我顶住。”

“我知道,但我必须得请三天假,我要出一趟门。”

“不行。”

“那我就不干了,您找别人吧。”葛强第一次顶撞了上司,他知道,李总这时候只能指望他,小蔡是利害,但不是李总的人。

“好,你行,我不管你去哪,一定给我把工作安排好。”

“我会的。”葛强说。他站起来,抓起外套跑了出去。

一般情况下,葛强很少超车,前车走得慢必有原因,超车是没有意义的,跟着前车总能到达目的地。这一次他不但左突右闪,见缝就塞,还闯了红灯。马路上汽笛一片,他像从噩梦中惊醒一样一阵恍惚。到了车站,他莫名火起,感觉生活全被毁了,驾照就这样扣了六分,在火车站超时停车还要再扣三分,这简直是不当日子过了。他在候车大厅找到葛勇,拉起他就走。葛勇戴着连衣帽,口罩墨镜一应俱全,已然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犯罪分子。犯罪分子当然不会轻易就范,两人拉扯半天,寸步难行。葛勇没有葛强壮实,胜在信念坚定,凭着一股蛮力宁死不从。葛强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健身房毕竟不是白去的,一拽就把葛勇甩出几米远。葛勇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抱着椅子腿怎么也不撒手。葛强拽不动,趴在地上把他的手咬开,揪着他的连衣帽往外拖。葛勇慌不择食,顺手抱住一个老太太的腿,老太太吓得哇哇大叫。这个情形葛强也不能硬来了,只好蹲下来,在老太太裙下跟兄弟和谈。

“你没权管我。”葛勇喊道,“今天不去明天我也会去。”

“我和你一起去。”葛强说。

葛勇不信:“那你不让我上车。”

“废话!”葛强看看四周,又抬头看看不知所措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在葛勇耳边说,“干这事儿怎么能坐火车,一路得留下多少证据,大家开车去。”

“真的?”

“真的。”

“太好了。”葛勇松开抱着老太太的双手,转而抱住了哥哥。

“姜还是老的辣啊。”葛勇坐在副驾,兴高采烈的。他手机连着车上的蓝牙,一路上放着吵闹的音乐。葛强受不了音乐,这是扰乱心神的玩意儿,难听的让人心烦意乱,好听的让人神游物外,这两种感觉他都不喜欢。他喜欢平静,平静才不至于恍神。葛勇批评他没有精神生活,没有精神生活的人人格是不健全的。这让葛强反感,两兄弟又展开了一番争论。葛强的意思是,随便评价别人才是人格不健全的表现,一旦开始评价,就会落入经验的陷阱,经验是靠不住的,经验就是以讹传讹。人只能靠自己,自己是不可言说的,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感知,自己去看别人,永远隔层纱,不要试图把纱捅破,纱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葛强这番言论把葛勇震住了,葛勇收回那句话,他觉得哥哥还是有精神生活的,只是放不开自己。“你知道吗,表演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解放天性。你要打开自己。人是社会的动物,你没法反驳吧?大家群居,就要有群居的规矩。你必须得承认早先那些伟大的头脑,包括现在,一样有很多伟大的头脑指引着大家。”葛勇切了首歌,“比如这首,没有伟大的头脑是写不出来的。”

“哪个伟大的头脑指引你去把人家腿打断?”

“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是老话。”葛勇说,“是共识。”

接下来的路上,就如何报复范成斌,他们一直没办法达成共识。葛强试图说服弟弟,不要老想着把人腿打断,报复的方式不止一种,与其让他遭受身体的痛苦,不如给他施以人格的屈辱,灵魂的冲击!所谓诛人不如诛心,好的报复,是从心理上摧毁对方,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屈辱得无以复加,还要让他有苦说不出,就算报警大家也不至于坐牢,这不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吗?葛勇嗤之以鼻,说这想法是好,但是太鸡贼了,一点都不男人,自古以来革命就是要有流血牺牲,这样才能警醒世人,谭嗣同不死,谁能知道皇上家有多混蛋?他们混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有流血才能让混蛋显形。范成斌的腿一定要断,就像杀头要去菜市口一样,这是个仪式。以后人们提起来会说,范成斌的腿怎么断了?因为他小时候太混蛋了。就算他之后又接上了,那也是断过的腿。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瘸一段时间,他要在身体里留下一块钢板,那钢板会提醒他,混蛋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诛人诛心,这很重要。”葛勇说,“我本来打算找到他直接一榔头下去就结束了,这不行,他要说是自己摔的,大家的仇等于没报。诛人诛心,大家不但要打断他的腿,还要打碎他的面子,这很重要。”

两人在天黑时到达,住进了葛勇订好的酒店。这应该是当地最好的酒店,大堂很大,叫大唐国际。大厅里都是抽烟的醉酒男人,吵吵嚷嚷说着本地话。葛强突然轻松起来,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葛勇办手续的时候,他也点了根烟,用方言大声问餐厅在几楼。葛勇说去什么餐厅啊,去富民路吃。上了楼葛强才发现是间套房,他问葛勇能不能换成两间。“你别娘们唧唧的了。”葛勇说,“赶紧洗漱一下大家去吃饭。”

“我想小眯一下。”葛强说,“开车很累的。”

“那好吧,你眯好了大家再去吃。”

葛强关好门,总算得空给妻子苏怡打个电话。他说明企业临时有事。妻子很能理解他的工作,只是盲目关心他,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她不用寄换洗衣服过来。挂掉电话,他躺在床上缓神。快要睡着时他惊坐起来,开始给下属打电话,安排接下来的工作。所有电话都打完,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手机屏幕慢慢暗下来,不时有一个消息将其再度点亮,刚开始他还会举起来看一眼,后来终于沉睡过去,切断了和所有光亮的联系。这样犹如惊弓之鸟的睡眠方式他早就习惯了,苏怡在和他吵了多次之后也接受了。苏怡的习惯是睡觉前关机,把手机放得远远的。她认为手机的辐射有害,短信和电话会打扰睡眠,这样的生活是不健康的。在一次激烈争持之后,他怒斥苏怡:那是你不够累!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他半带请求地说:就让我放这吧,手机放得太远,我不安心。苏怡最终同意了。他就这样在手机的震动中慢慢沉入睡眠,又不定什么时候被手机的震动叫醒。他确实总是很疲惫,睡觉时会有几个小时怎么都不醒,这睡眠也是很累的。他爱发梦,梦魇时总也醒不过来让人更累。这一次,他不是被手机吵醒的。他在一阵隐约的说笑声中醒来,陌生的环境带来恍若隔世之感。他盯着天花板,把边边角角观察一番,确认了这是人间的造物才起床。

他打开门走进客厅,葛勇正和一个女孩说笑。“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有点火,因为有女孩在场,他没办法发出来。

“这是小咪。”葛勇说。

“小咪?”葛强没头没脑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女孩正向他点头微笑。他把葛勇拉到里屋:“怎么回事?我就小眯一下,你就整了个什么小咪回来,大家不是回来度假,你搞这么多花头干什么?”

“你这叫小眯一下啊?都十二点了哥。我呆着无聊嘛,就去酒吧坐坐,你不知道,咱们上学那会儿的好莱坞还开着呢。”

“你让她走。”

“别啊,这姑娘挺有意思的。你知道她在哪工作吗?范成斌的企业!说不定还用得着她呢。你等我把利用价值开发完再让她走。”

这样说一个女孩,葛强没办法接受,但葛勇就是这个样子,他越是表现得不敬重,就越受女孩欢迎。

富民路比以往更热闹了。塑料棚和遮阳伞撑起的小吃摊连成一排,烧烤馄饨,炒面烧饼,羊肉汤,麻辣烫,应有尽有。马路边停满了车,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简便的餐桌前吆五喝六地吃喝。放眼望去,花红柳绿的摩登青年占多数,另外还有些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应该是些逃课打游戏谈恋爱的。葛强三人在一个烧烤摊前坐下,多少有点格格不入。他们上学那会儿,到了晚上,这里基本都是学生和上班族,没有那么多形迹可疑的年轻人。吃得也简单,只有烧饼和羊肉汤。母亲很忙,他们经常在这里吃饭,买一个烧饼,就着羊汤在路边吃。多年未归,这里已然不是当初的景象。每个摊前都摆上了足够的桌椅,吃饭也就不再那么匆忙。桌上有了足够的酒,食物也变得麻辣,吃饭这件事,好像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为了宣泄,流汗、流泪、呕吐、喧哗,事到如今,人身上似乎有太多杂质需要排出。葛强不喝酒,坐在这个场合让他觉得别扭,身边坐着的小咪让他更别扭。小咪倒是和周遭的环境融合得很好,酒红的短发,很浓的妆,黑色短裤,葱白的腿。她看起来很性感,性感得和年龄不大相称,葛强甚至不忍用“性感”来形容她。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性感小女孩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怕人家误会。

刚落座,就有人来和小咪打招呼,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男的女的,不管大小都叫她咪姐,问她这两个生脸是谁。“朋友。”她简单地回答。她虽笑着和人说话,却是一副兴致寡淡的样子。葛强感觉她是个人物,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女孩,能是个什么人物呢?

酒上来了,小咪张罗着倒酒,碰杯的时候,她积极起来。葛强推说自己开车,她劝了两句,见葛强没有举杯的意思,她不高兴了。她站着,居高临下看着葛勇。葛勇把酒塞到葛强手里说,不要扫兴嘛,都回家了还不值得喝一杯吗?葛强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周围,皱了皱眉,把酒喝了。

“这就对了。”小咪说,“你不喝酒,就不知道酒有多神奇。”

在小咪的热情带领下,菜还没上,他们已经喝了三杯。每一杯都很满。现在的年轻人,总是急于把自己灌醉。三杯,也让葛强胸中腾起一层薄雾。他有点不耐烦,问菜怎么还没来。

葛勇催了老板,转而问小咪:“你在范成斌的企业干什么?”

“帮他花花钱什么的。”

“干什么?”葛强没听明白。

“我帮他花钱。”

“出纳啊。”葛勇说,“现在干个出纳都这么有面儿吗?还是说,你是他小蜜?”

小咪哈哈大笑:“你真逗,小咪当小蜜,想不到我名字那么有内涵。”

葛强看着大笑不止的小咪,有点着急:“你年纪轻轻就走这条路,不太好啊。”

“你能不能有点幽默感?我敢给他当小蜜,他也得敢要呢。”

“怎么说,他是个好男人?”

“好男人,哈哈哈……”小咪笑得更凶了。葛强和葛勇面面相觑,这女孩,怕不是傻子。接下来的盘问变得异常艰辛,在小咪持续不断的笑声中,他们知道了范成斌完全不算个好男人,他背着妻子在外面搞女人,连朋友的妻子都搞。他们也知道了范成斌生意做得很大,遍布多个行业,但也只是架子大,他早年确实挣了些钱,现在他那一套完全行不通了。外来企业让他这个地头蛇全无招架之力。之前,范成斌的超市是城里最大的超市,现在,人家的超市只是大商场里的一个配套设施;之前,范成斌带着建筑队盖楼卖给本地人,现在,外来的地产商根本不管建筑队的事,把地一圈,楼就像庄稼一样长出来;之前,城里只有范成斌一家阿胶厂,现在,还是只有一家阿胶厂,只是快倒闭了。范成斌靠阿胶厂起家,现在阿胶厂都开不下去了,他要完了。“他只是个土豪。”小咪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土豪吗?发财容易,守财难。他完了。”

范成斌的惨况听得葛勇很兴奋,葛强几度眼神示意他不要笑出来。

“范成斌,有保镖吗?”葛强尽量问得自然,然后做好忍受笑声的准备。

“他又不是黑社会,要保镖干吗?他有个司机,倒是挺壮的。他那个秘书,看起来也不是吃素的,胸很大。胸器,走哪都带着‘凶器’,哈哈哈哈。”小咪被自己的机智逗笑了,猛然打了一个嗝才中断了笑声。两兄弟以为她要再笑一会儿,还都保持着防御的沉默。她收得太快,空气凝固,场面有些尴尬。

“你们是范成斌什么人?找他干什么?”小咪俯身过来,凑到他们面前问。两兄弟的目光在小咪胸前交汇,不知道怎么回答。等焦点聚集到她豁开的领口,两人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那让他们更慌张。

“说,你们是不是在打他的主意?”小咪追逐着两人的目光,“你们是不是那种江洋大盗,跑到一个城市,绑架当地的首富,或者弄点仙人跳什么的,狠敲一笔竹杠?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他早就不是首富了。”

“不不不。”

“怎么会。”

“大家只是断了联系的老朋友。”葛强说,“顺口打听一下朋友的近况而已。”

“对,朋友,朋友。”葛勇说。

“开玩笑的。”小咪说,“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张口闭口他的朋友,不管真的假的,不都是为了沾点光吗?就你们住的那个酒店,之前是老范的,经常有人在酒店大堂当着他的面说,这店是我朋友开的,范成斌,我朋友!他就站在那看人显摆。每天都有人假装认识范成斌。你们说,认识他有什么好?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咪说着说着有些低落,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下之后又恢复了笑脸,“你们完全不用认识他。”

“是是。”葛强说,“大家也就是打听一下,你也不用跟他说起大家,估计他早就把大家忘了。”

“忘了最好,不提他了,喝酒。”小咪又倒了一轮。葛强不得不喝,从人家那打探了消息,不能驳了人家面子。他感觉自己已经醉了,只是还没有醉酒的感觉,或者说,他早就忘了醉酒的感觉。人生中不多的醉酒经历,让他对酒全是伤心回忆。第一次醉酒,是葛勇父亲死的时候,那时候他十一岁,葛勇七岁。那是母亲的第三次婚姻,说来也怪,母亲的每一次婚姻都很短,他们兄妹三人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父亲。葛强的父亲死于工地,从小到大他只见过一张相片。曼丽的父亲还活着,活得不好,是个酒鬼,也跟死了差不多。到了葛勇的父亲,两个人是相处最长也是最相爱的,但他还是死了,以至于母亲觉得自己命毒,克夫,后来再也没有结婚。葛勇父亲死时,母亲伤心欲绝,他是个小有成就的男人,很多人来吊唁,场面很大。兄弟二人披麻戴孝,站了一天。到了晚上,大人们在外面喝酒,他们躲在储物间里,里面堆放着没用完的丧葬用品。葛勇还小,不太知道伤心,但也感受到了伤心的氛围。他拆了包烟,点着一根,学着大人的样子抽了两口,呛得直吐舌头。葛勇把烟给葛强,葛强知道抽烟是不对的,还是接过来吸了,这有点达成同盟的感觉。他知道葛勇父亲不是自己的生父,人死了,葛强甚至有些窃喜,觉得葛勇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了。当然,他也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那根烟抽了一半,葛勇又开了一瓶酒,葛强不敢喝,葛勇先喝了,辣得眼泪直流。“爸爸死了。”葛勇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弟弟的带动下,葛强也喝了。那是他人生的第一口白酒,难受得不行。他隐约觉得,酒是人们用来惩罚自己的东西,大家太伤心了,要用酒来惩罚自己,去体会和死者一样的心情。在这之前,他和葛勇的兄弟情谊一直有些勉强,葛勇有自己的亲爸亲妈,他恃宠而骄,无忧无虑,自己呢,寄人篱下,小心翼翼。每次起争端,母亲也总是先骂他,他一度觉得葛勇不是兄弟,而是敌人。葛勇终于和自己一样了,他由衷地为葛勇感到伤心,也为自己过往对弟弟的小心思而惭愧,他惩罚起自己更带劲了,怀着就义般的慷慨心情,越喝越难受,越难受越喝。他们在医院醒来,看到母亲噙着泪的脸,一下子害怕起来。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骂,而是紧紧抱住他们。“我只有你们了。”母亲压抑着哭声说,“我只有你们了。”两兄弟在母亲的肩头对视,葛强一瞬间感觉自己长大了,他暗下决心,今后决不让母亲再伤心了。他看向弟弟,想要得到一个同仇敌忾的肯定眼神,只是不知为何,葛勇竟然笑了。他没来由地一阵恐慌,赶紧把脸转向别处。

葛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自喝下了。他胃里翻江倒海,周围似乎也热闹起来。一些年轻人开始过来敬酒,他一连喝了好几杯,再也喝不下了。小咪的人气太旺了,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在当地人看来,敬小咪身边的人,就是对小咪最大的尊重。他从小在这种混账逻辑中长大,当然明白这逻辑的强大之处。一个黄毛端着酒,满脸堆笑地等着,小咪和葛勇都举了杯,只有他没动。黄毛连叫了他几声大哥,他还是没动。

“大哥,不给我面子是不是?来,干一个。”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他总是卖人面子的人,他宁愿让自己难受也要给别人行方便。等看清黄毛那张脸,他手臂上的纹身,他耳朵上套着的三个银质耳环,他脸上自得的笑容,葛强一下子火了。他扔掉酒杯,指着黄毛:“你谁啊?我为什么要卖你面子?你谁啊?你到底是谁?”他不顾桌子的阻隔,往黄毛身前凑,那意思感觉要揍人家。黄毛愣了一下之后面露不悦,黄毛身后端着酒杯的蓝毛红毛绿毛等人也警觉起来,摆出随时要参加战斗的架势。葛勇赶紧拉住他,跟大家赔礼:“对不住各位,这是我哥,他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葛勇说完去看小咪,小咪也懵着,但她领会了葛勇的意思,帮忙安抚大家:“看你们这帮愣球把人喝成什么样了,换我我也生气,人家今晚刚到,你们就往死里灌。”不得不说,小咪年纪不大却深谙话术,短短几句话,时髦青年们成了强势发难的一方,葛强只是一个初来乍到被灌酒灌急了的老实人。

时髦青年们保住了面子,悻悻然散去。葛强沉浸在莫名的怒火里,他给自己倒酒,兀自喝下:“凭什么,我凭什么跟你们喝酒?想喝酒,我自己喝。”小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葛勇说:“你哥喝醉了。”葛勇反而兴奋起来:“我从没见他喝醉过,想不到那么没品。”葛勇去夺他的酒杯。葛强犟劲上来了,没有酒杯就对瓶吹。“我想喝,你管得着吗?”

“好,我陪你喝。”葛勇举起手,又要了一箱啤酒。

小咪露出笑容:“还有我。”

三个人如知己重逢般喝起来。葛强喝得太多了,喝进去的酒又顺着嘴淌出来,惹得两个人哈哈大笑。小咪惊叹于越正经的人疯起来越不是人,葛强又在醉态中正经起来,批评小咪一个女孩子不该喝酒,说如果自己的女儿是这样,做父亲的得有多失望。“他们为什么都来敬你酒?你是谁啊?”葛强批评起小咪来不留情面,“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见多了。我去南方谈项目,他们一找就找两个来陪我,袒胸露背的,还有纹身,纹哪的都有,我看吗?我一眼都不看。”小咪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问他:不看你怎么知道人家有纹身?“女孩子没有灵魂,再漂亮也是画皮一张,不值一看。”葛强摆着手,“不值一看呐。”葛勇也喝多了,跟着小咪一起笑,他对小咪说一直怀疑哥哥是圣人,或者外星人,地球上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葛勇,你说实话。”葛强把酒杯顿在桌子上,“从小到大,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哪里话,你一直都是个好哥哥。”

“那为什么,你总找我的麻烦?”葛强喝下一杯,盯着弟弟。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麻烦?”

“你不要觉得大家不是一个爹生的,我就对你有外心,妈妈让大家随她的姓,就是让大家时刻记得,大家是一家人,大家靠不了别人,只能靠彼此。”

“我知道。”葛勇连连点头。

“你知道个鬼啊,你知道还非要我回来,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你知不知道,我工作上走不开,我为你闯了红灯……你知不知道?”

葛强依然语无伦次。不过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要这么说,我也想问问你。”葛勇说。

“你问。”

“你是我哥吗?你凭良心说。”

“我是。”葛强拍案而起,“我是。”

“做哥的,是不是要管弟弟?”

“是。”

“那为什么,别人揍我时,你不管?”

“我——”

“对了,还是先揍的你,你不动,我管了,人家又揍我,我挨揍了,你又不管。你说,这个哥,你是怎么当的?你甚至连个男人都没当好。”

“我不是男人?”

“你就不是。”

“我不是男人?”

“对。”

小咪眯着眼睛,端着满溢的酒杯,看着这对醉了酒的兄弟互揪着衣领。她没有劝解的意思,要是真打起来,估计她会更高兴。哥俩没有如她所愿把怒气抬得再高些,重复了几次“我不是男人”之后,葛强一下子蔫了。他失声痛哭,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我不是想让大家都好吗?我不是为你好吗……”哥哥的哭声止不住,葛勇有些手足无措,像个惹事的孩子一样胡乱地劝慰他。葛强越哭越凶,场面一度没法收拾。葛勇木然地看着哥哥伏案痛哭,直到他昏然睡去。他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咕囔一句梦话。葛勇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哥,睡吧。”他说。

葛强头昏脑涨地醒来,不太知道确切的时间。他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的格子,确定和昨天是同一块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看了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大致记得昨天的事,那些失态的举动。灌了铅一样的脑袋让他更加确定酒不是好东西。然而,昨天的某些时刻却让他感到舒畅,醉酒时手臂摆动的幅度,说话时时而大声嚷嚷时而低声咕哝的节奏——让现实的场景有了戏剧的张力。他记得是葛勇和小咪把他架回酒店的。他们走在三眼井的路上,和上学时的回家路是同一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风,以及时断时续的记忆片段,在混沌的脑中进进出出,他的情绪也跟着喜、怒、哀、乐、羞、臊、淫……变幻不定。他不确定有没有在小咪裸露的胳膊上掐一把,他确定自己确实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更加确定他短暂地想起了余韵,但不确定有没有把这名字说出来。现在,他更加清晰地记起余韵。那天,他和余韵,还有另外几个男女走在那条路上,去城南的照相馆拍照。不知何时,葛勇悄悄跟上他们。发现葛勇时他很生气,他觉得葛勇是个麻烦,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他们做的是大孩子之间的事,这些青春期的男女确定了彼此之间的友谊或者别的什么情感,去照相馆拍一些炫丽的照片留作纪念——或曰青春见证,如果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小屁孩,算是怎么回事?就算葛勇到了照相馆不捣乱,他站在那里也会让自己不自在,甚至有可能向母亲泄露他的秘密。他让余韵他们在原地等着,他回去驱赶葛勇。他往前走,葛勇就往后退,他往回走,葛勇又追上来。他恼羞成怒,大声呵斥:回去!葛勇赶紧往回跑几步。等他们往前走,葛勇又跟上来。他们停下来,葛勇也停下来,远远躲在一辆卡车后面探头观察他们的动向。他没办法,带着大家疯跑。葛勇毕竟小了几岁,即便奋力追赶,还是追不上他们,最终因为跑得太快平地摔倒。他重重跌在柏油路上,传来一声闷响和半声尖叫。葛强停下来,看着跌倒的弟弟,不知道该怎么办。余韵劝他过去看看,他咬咬牙,最终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摆脱他。那天晚上回家,他看到葛勇的额头破了很大一块,母亲在给葛勇换药。他做好被葛勇告发的准备,然而葛勇只是冷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那晚他怀着歉意和葛勇玩牌,玩了很久。葛勇头上包着很大一块纱布,玩得很投入,仿佛一点不知道痛。以往,葛勇总拉着他玩牌,他觉得幼稚,很少应他。现在他总算明白过来,葛勇只是崇拜他,想和他玩。从小到大,他们真正在一起玩的情况太少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服从母亲的命令,带着弟弟而已。这一次回来,他同样有这种感觉,虽然没有任何人命令他。作为哥哥,似乎天生就背负着这种命令,他不管他,谁管呢?

他从卧室出来,看到葛勇背对他坐在桌前。虽然只是背影,他依旧能感觉到这背影的严肃。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去厕所。等他出来,葛勇还是坐在那,姿势都没变,他不得不在他面前坐下来。

“大家回去吧。”

“什么?”

“大家回家吧。”

“哥,你说实话,是不是很不情愿和我回来?你根本不想报仇吧,或者在你心里,这根本不算仇,从小到大,大家的想法一直不一样,大家不是一心的。就算到了范成斌面前,他缴了械,你也不会动手,如果我动手,你还会拦我,是不是?”

葛勇说得很沉着,说话也不是平常的状态。葛强有点摸不准了,他笑笑:“怎么会,既然回来了,大家就把这事儿办了,就像你说的,忠于自己……”

“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在想,大家为什么回来。”葛勇打断他,“真的把他腿打断,大家就开心了吗?肯定不是,首先你不会开心,你只会悔恨、害怕,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工作、家庭,你会想苏怡怎么看你,等你儿子长大了怎么看你,甚至,社会怎么评价你。我为什么要做让你悔恨的事呢?我可是你的兄弟。”葛勇停下来,点了根烟,看了他一会儿。葛强低下头。葛勇把没抽两口的烟掐灭:“从我的角度想,范成斌真的在我面前,让我拿根棍子把他腿打折,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下得了手吗?如果他的腿结实,一棍打不折,我还敢打第二棍吗?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能干出这么野蛮的事儿吗?虽然我演戏的时候干过比这狠的,但那是演戏,不是真的。大家为什么演这种暴力桥段?还不是为了让大家引以为戒、远离暴力?所以我想明白了,这事儿大家谁都干不出来,你愿意和我回来,就证明你和我是一心的,你是我哥。”

葛勇的话丝丝在理,葛强有点愣住了,他不明白葛勇为什么突然变了性情。

“你昨天哭了,你知道吗?”葛勇说,“你哭了,说明你心里有苦。你哭得太惨了,我心里也苦,我不能那么自私。就像你说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日子是往前走, 不是往后。”

葛强抬起头,看着葛勇,弟弟很真诚,葛强放松下来。他没想到葛勇能把事情想那么明白,他感觉自己快哭了。他做好了打算,就算让葛勇把自己腿打折,也要拦住他干这样的傻事,没想到事情这么轻易就解决了。这一下子把他闪得不轻,反而让他愧疚起来。是啊,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他能忍,葛勇不一定能忍,他觉得不是事儿的事儿,也许在葛勇那就是个事儿。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葛勇在无理取闹。是他先背弃了他们的誓言。

“我承认,”葛强说,“我是想拦住你。但是经过这两天,我完全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回来了。大家不能白来这一趟,范成斌打了人也不能白打,他朝我脸上吐口水,当着余韵和那么多人的面把尿撒到大家书包上,即使你要算了,我也不能算。只是大家当年不懂事,誓发得重了,我提议,大家不走,就按当年他欺负大家的样子欺负回去,这次我不但要吐在他脸上,还要尿到他身上。”

说到后面,葛强提高了音量,以示决心。他望着葛勇,想要得到一个同仇敌忾的肯定眼神。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冰冷面孔。葛勇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看得浑身发毛,然后葛勇笑了,他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发现葛勇的笑是冷笑,也可能是嘲笑。他的笑僵在脸上,很快消失不见,葛勇却笑得停不下来。这会儿他的笑是哪一种,葛强已经没法分辨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受了愚弄,中了圈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葛勇努力让自己不笑,“大家从来就没一心过,你也从来没把我当回事儿。几句话,你就现形了啊。”

葛强“腾”的一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发现无处可去,他站到葛勇面前:“你就这么玩我吗?套我话?好,我明着告诉你,我就是要拦着你,因为我觉得你蠢,我替你感到不值,也替自己感到不值,不是我怕。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我今天把话放这,不就是坐牢吗?不就是出丑吗?为了你,我认了,我一个人去把他腿打折,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看你哥有没有种。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别插手,我一个人坐牢就够了。”

葛勇又笑了:“哥,我相信你,但你还是不明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家。”

“好,为了大家,我去把他腿打折。”

“不用了。”葛勇突然低落下来,“已经折了。”

犹如五雷轰顶,他蒙了,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你一个人去了?”

“是。”葛勇说,“他的腿已经折了。”

葛强的一通哭,让葛勇意识到哥俩一起完成这项壮举是不可能了。葛强和他一起回来,只会坏他的事,而不是帮助他。他一夜没睡,前半夜是和小咪云雨缠斗,后半夜他抱着熟睡的小咪,脑中依然天人交战。他苦想对策,最后得出结论,既然葛强不情愿,那就自己一个人去,把这事儿干成,给哥哥打个样。天刚亮他就起来了,穿戴整齐,把一根钢管绑在腿上。他站在窗前抽烟,看着外面苍茫的天色,骑士东征般悲壮满怀。要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咪,出于职业习惯,他觉得应该在她额头上吻一下再走,毕竟影片里都是这么演的。他没想到这一吻把小咪给吻醒了,小咪拉住他,怎么也不放他走,用温热的怀抱和酥软的呢喃向他发出再来一次的邀请。他一直不太喜欢古典浪漫主义,把英雄们塑造得太决绝,太不真实,遇到这种局面都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他决定以实际行动来戳穿英雄的假面,他把穿好的衣服脱掉,热烈地响应小咪的号召。做到一半,他还是走神了。作为一场壮举的前戏,他太注重仪式感,他越在意自己的状态,越想把这爱做好,就越做不好。他无法不去想接下来的事,他真切地体会到英雄的胆怯与不舍。没有小咪,他还可以轰轰烈烈做他的愣头青,把一件大事干成,成为一代传奇。即使他对小咪没有感情,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身下的女孩,这种情境下还是不免觉得如美梦一场不愿醒来。对于情爱,他的常识可以说相当丰富,现实中不少,荧屏里更多,不管是他见过的还是向往的,对比此刻的小咪都失色太多。这让他更加伤心。小咪没有埋怨他,在床上,小咪始终是温柔的。小咪的温柔赢得了他的信任。他再度提起范成斌,小咪有些不耐烦,说既然你那么想见他,我带你去好了。

他本不想让小咪看到流血的场面,但情况紧急,葛强随时会醒,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跟随小咪来到范成斌的企业,这是个合适的场合,在他的地盘,打折他的腿,再合适不过。然而很快他就受到了第一次惊吓,刚一见面,小咪的身份就暴露出来,他怎么能想到,小咪是范成斌的女儿。小咪对范成斌很不客气,看起来对自己的亲爹意见颇深。范成斌对小咪很客气,客气得不像爸爸对女儿,更像是小弟对大姐大。后来他才知道,范成斌的企业现在很艰难,他需要帮助,他需要和前妻复合,小咪是他复婚行动中不得不搞定的一环。小咪把葛勇先容给范成斌,说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范成斌很快掩饰住他的反对眼神,走过来表示欢迎。当范成斌离开办公桌的时候,他受到了第二次惊吓。范成斌奇怪的走路姿势让他不得不注意到他那条机械假腿,简直就像科幻影片一样,这条假腿一看就花费不菲,科技感十足。为了显得酷,范成斌还故意卷起半拉裤腿,把这条腿暴露在外。他不知道这条机械腿能不能发射炮弹,或者当枪使,他感到的不是害怕,只是失望,这失望不亚于跋涉千里去寻找一颗稀世珍珠,到了地方才发现这珍珠已经在粪坑里泡烂了。他彻底丧失了把这条假腿再打折一次的兴趣,他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是哪个孙子一声招呼不打,抢在他前面替天行道了。范成斌的员工回答了他,范成斌的假腿简直就是他作为一个良心企业家的传奇招牌。事情出在两年前,范成斌去工地视察的时候,看到脚手架上的工人操作不当,地面上一个笨拙的工人全然没有察觉,范成斌牺牲自己救了那工人。这不禁让葛勇肃然起敬。不过他很快从小咪那里听到了这件事的真实版本,范成斌是救了那工人不假,只不过救人的方式来源于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范成斌看见那个憨了巴唧的工人完全不自知正处于危险之下,他像往常一样控制不住火气,骂着娘一脚把工人踹飞,没想到那块摇摇欲坠的石板真的落下来,他来不及收回踹人的腿,被当场砸断。砸得太狠了,血肉模糊,接都接不回来,只能截肢之后装上假腿。没想到,这条假腿反而挽救了他的企业,他的肝胆侠义感动了已经涣散的人心,年轻人们奉他为楷模,不少人慕名前来投奔。虽然他出院之后很快恢复老样子,依旧经常打骂员工,威吓对手,睡人家媳妇,但从大的方面来说,他却是人们心中大大的好人,毕竟他的企业养活了那么多人,毕竟他亲手救下了自己的员工。不管你问谁,得到的基本都是肯定回答。“范成斌啊,他是个好人,只是脾气不太好。”

听葛勇说完,葛强久久不能缓过神来。“所以,你睡了范成斌的女儿。”良久,他说。

葛勇抽着烟,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家。”葛勇说。

“你喜欢她吗?”

“喜欢又能怎么样?大家年龄差那么多,大家和她爸还有那么多破事,我原本也没打算喜欢她。”

“别管你原本的打算,喜欢你就试一试,不要让上一辈的恩怨影响到下一辈的感情。”

“麻烦就麻烦在我既是上一辈,又是下一辈。”葛勇说,“算了,别聊这些了,我配不上她,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可不想毁了她。”

“那大家怎么办?”

“回家。”葛勇说,“现在就走,不然那小妮子等会就该来了。”

他们逃一般离开了酒店。在车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葛勇也没有放音乐。葛强开着车,他开得很慢,没有超任何一辆车,哪怕是老年人慢吞吞的电动三轮车。这一次离开,以后也许就更没理由回来了。昔日熟悉的街道基本变了样,新起的大楼比比皆是,偶然有一两栋过去的建筑,残破,待拆,也都没有了往日的温热气息。他看到有一两家过去的饭店,重新装修了,换了更大的门脸。店前熙攘的人群让他觉得亲切,他开得更慢了,好像要把每个人的脸都看清楚。他们慢慢出了城,走过最后一个地标建筑,曾经的公园广场。那时候这里多热闹啊,学生们相约在这里见面,老年人相约在这里下棋,小贩们在路边叫卖,孩子们满处跑跑跳跳。如今人们有了更好的去处,这里荒芜了,水泥地面长出了荒草,喷泉中央的雕塑锈迹斑斑。他注意到喷泉旁边有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正围在一起亲热地玩着什么。这让他想起从前,心底泛起一股暖意。他的目光不愿意离开那群少年,就那么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看出那群少年不是在进行什么有益的游戏,而是把一个少年围在中间,轮番击打。他觉得难过,但转念一想,他们总会长大的。“停车!”葛勇突然说。他知道以葛勇的性格没办法视而不见。他把车停在路边,和葛勇一起下去。葛勇摆摆手,让他在原地等着。他靠在车上,看葛勇一个人翻过路边的绿化带走过去。葛勇走到那几个少年面前,把受欺负的少年拉到自己身后。他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应该拿手机拍下来。葛勇有英雄的性格,他为此感到骄傲。他远远看着,葛勇没有拉少年回来,而是和那群欺负人的少年说着什么。葛勇用手点着一个少年的脑袋,应该是在教育他。少年冷不防给了葛勇一拳,他的同伙群起而攻之,把葛勇围在中间。葛勇寡不敌众,有些吃不消了。他吓坏了,扔掉手里的烟跑过去。他一把推开一个少年。“你们不要打人。”那个少年摔倒在地。另外几个看葛强不是善茬,跑到破旧的喷泉里拿出几条铁棍,照着他们就打。葛强没有说话的机会,又不敢真的出手,躲着劈里啪啦落下来的铁棍。葛勇拼死反抗,试图夺一条铁棍过来,反而被打得够呛,最终一条铁棍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晃了几下险些摔倒,血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脸上。葛强见了红,一下子爆发了。他锁住一个少年的脖子,夺下他的铁棍。“你们不能打人。”他冲着少年们怒喊,冲进人群一通乱打。少年们看着这个犹如天神下凡的暴躁男人,似乎感到害怕了,纷纷扔掉铁棍撒丫子就跑。连那个被欺负的少年都惊慌地跑开了。葛强举着铁棍追出去老远,最终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葛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抱着葛勇的头检查有没有事。他掏出手机,嚷着要打110,要打120,这事没完,他一定要找到那几个兔崽子,要把他们绳之以法。他处于惊吓过后的暴躁之中,久久无法平静,不知道先干哪一件事好。葛勇握住他拿着手机的手,让他慢慢沉着下来。

“哥,咱们回家吧,嫂子该担心了。”

郑在欢,1990年生于河南驻马店,现居北京。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大家》《小说界》《小说选刊》等刊。著有短篇作品集《驻马店伤心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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