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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艾香蒲处处忙

来源:中国学问报 | 刘爱玲  2020年06月29日07:16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代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苏轼的《浣溪沙·端午》,诗中尽显端午节的热闹景象。每当读到这首诗,我满眼都是五彩的丝线与香囊,那缕缕芬芳与雄黄酒的辣味蜇醒了我的记忆。

我的家在北方,没有龙舟竞技、千帆竞发的雄阔场面,但并不妨碍端午在大家生活中的重要位置,因为,在我的家乡它是与流行于北方的古老习俗“看麦罢”连在一起的。看麦罢,就是嫁出去的女子在麦收后回娘家,看看娘家的麦子收成怎么样。农历五月,麦收已经结束,场里收拾干净,颗粒归仓,新打的麦子磨成了面,这时候,出嫁的女儿要蒸一锅花馍,一张碧绿的荷叶上,铲两斤热腾腾的甑糕,回娘家去。

小时候端午节的香包都是自己做的。很多天前,大家这些小孩子就开始收集布头。那时,穷困的日子不容易得到好看的花布,一片片巴掌大的鲜艳花色的布头都是大家的稀罕物。母亲有一个西瓜大的小布包袱,里面装着她收集的各色小布头,平常锁在柜子里,到了端午节前才打开。母亲会在里边挑挑拣拣,选出颜色鲜艳的红黄绿蓝各色布头,并找出一小团红毛线、一小团黄毛线、一小团棉花和一小袋香料。

记得母亲给我做的第一个香包叫“艾盘”。母亲将三块正方形的小布块,精心拼接成“区”字形,里边装上用棉花包裹的香料,抽紧两个尖角的线绳至中间部位缝合。然后用三个手指艰难缠了三圈毛线,把毛线在香包底部慢慢缝合,用剪刀把毛线剪开,这样,一个漂亮的香包就做好了。接着,母亲再剪一小块同样大小的正方形红布块,对折,做成一颗红心,依然用毛线做成流苏。有时母亲还会拿五彩丝线在布上勒出一个公鸡或者葫芦来,公鸡的冠子与流苏都是用黄毛线做成,而葫芦或南瓜则要配上一片鲜绿的叶子。

说制作艰难,是因为母亲的手不好,捏不住针。我和弟弟的香包,母亲得做好长时间,常常在缝制中扎了手。我看着母亲坐在窑门前的台阶上,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因为那只病手没有捏好针,扎在了手上。我的身子也随着那一声吸气震动了一下,母亲的手指渗出血来,我急忙抓过母亲的手吹了起来。

端午节那天一睁开眼睛,大家的手上、脚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父母绑上了红线绳,母亲做好的香包也挂在了大家的衣襟上,那好闻的香味在身边萦绕。父亲带回家的提篮里,有两个油纸包,是十几个刚出锅的油糕,还有两团热腾腾的加着红枣的甑糕,正躺在碧绿的荷叶上,诱人的香味让我和弟弟直咽口水。

八仙桌上摆上了时令果品,黄澄澄的杏子、几个刚红了脸的桃子,四块白皮点心在小盘子里被摞成“品”字形。小香炉里装着新麦,插着过年才插的细香,点燃了,缭绕的烟气在屋子里回环。父亲带着大家作揖、鞠躬,我和弟弟的心思在油糕与甑糕上,作揖鞠躬都做得很潦草。之后,父亲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加了雄黄的酒,辣辣的带着药味的酒不是喝的,而是抹在我和弟弟的鼻子上、耳朵孔、肚脐眼儿里。好笑的是,父亲还用棉花蘸着给三岁弟弟的屁股上抹了几下,说这样一年的虫子都不会咬他。

父亲拿出金黄的油糕,油糕外焦里嫩,一咬糖就流了出来。尽管母亲不停地叮嘱:慢慢吃,小心烫嘴,可弟弟还是把嘴巴烫得通红。烫了嘴弟弟也不哭,嘴巴只是咧一下,又继续吃甑糕去了。

因为手不好,回娘家的花馍是母亲头天请人来蒸的,一个白馒头上,点缀着用面捏出的树枝、树干、花草,用了红枣、红辣椒、绿豆、桃红做装饰,还用专门做花馍的梳子压出花纹、剪刀剪出燕尾。花馍上枝蔓缠绕、花团锦簇,这样一个花馍是没人忍心下嘴的,连弟弟这馋嘴猫也不去讨要。七八个花馍连同别的吃食,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放进提篮,盖上雪白的盖布。

打开黑双扇木门,母亲头顶着花格子手帕,我和弟弟跟在身后,嗅着胸前的香包暗暗窃喜,那时,端午节胸前有香包挂的孩子是让人羡慕的。身后哐啷一声,父亲在锁门,我一回头,看见昨天傍晚父亲上地割回来的那一大把艾叶正斜插在门楣上,绿绿的,仿佛我家的木门发出了新芽。

尽管我学会了做香包,尽管后来街上有卖像精美的工艺品般、各式各样的香包,但母亲用病手为我做的那第一个“艾盘”与红心、那个朝霞初升的早晨父亲锁门的样子、那一把艾叶、母亲的花格子手帕,以及门前的一丛开得正好的太阳花,都永远地定格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细缠五色臂丝长。空惆怅,谁复吊沅湘。往事莫论量。千年忠义气,日星光。离骚读罢总堪伤。无人解,树转午阴凉。”元代舒頔《小重山·端午》写着他的惆怅,而我,在想起一腔热血付汨罗的屈子的同时,又想起那个多年前的早晨。

(编辑单位:陕西省铜川市群众艺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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