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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彩大堤 (故事二则)

来源:解放军报 | 徐嘉馨  2020年07月29日07:03

回家

伴着一声尖锐的长哨,楼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何勇匆忙摁下妈妈的视频电话,手机屏里柔黄的光瞬时熄灭了。何勇边在楼梯上飞跑,边扣紧武装带。他预感到今天可能是他一生中的重要时刻,就像他做出参军决定的那天一样。

连日暴雨,鄱阳湖水位暴涨,随时可能出现漫堤溃坝险情,几个小时前,战士们就打好了背囊等待着命令。何勇一脚蹬上运输车,扎进潮湿的车厢里。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他摸了摸身上的救生衣和番号牌,确定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双手又攥紧铁锹。运输车驶出营区大门时,何勇回头望了一眼礼台上火红的横幅,脑海里闪现出当兵后第一次视频通话时妈妈哭泣的画面,她看到了儿子黧黑的面孔。何勇突然想家了,入伍一年多还没有回过家。

何勇是独生子,他认准的事情总要坚持。高考成绩出来后,他看了一个征兵的宣传片,发誓非要上军校,父母心疼孩子,不太同意他的想法。不过后来,他到底在大学里还是当了兵,在他心里,家只会束缚他的人生。

黄昏时分,运输车驶出葱绿的高速路,沿着下坡的弯路颠簸行进,远处的景象惊呆了何勇,道路已经被洪流吞没,瓢泼而下的雨水,混着泥汤直直地漫上二层小楼,商铺的招牌在浊浪中若隐若现,何勇隔着蒙蒙的雨帘,一眼就看出这是他熟悉的家乡。

地面越来越湿滑,卡车不能再继续行驶,战士们下车列队跑步前进。坚硬的靴底戳在碎石上,没几步路,裤管就缀满泥汤,又湿又沉。近了,近了,何勇看到最前方打起雪白的探照灯,那就是大堤了。

“战斗”开始了,战友们拎起编织袋,用手里的铁锹灌满沙土,何勇从战友粗糙冰凉的手里接过沙袋,连忙又递给下一个人。如果情势不这样危急,如果时间允许喘歇,他肯定能感到,自己的手腕已经胀痛。掌上磨出了血泡,又被锹柄再次戳破。作战靴里的脚掌可能已发白发皱,一双膝盖因久久弯曲而“咯噔”作响。

时间已至深夜,“班长!我去!”何勇的神经思维已经被抻直,他甩开沙袋,裹紧救生衣,一脚跃进褐色的水流。河水没到下嘴唇,他仰着头,接过战友拋来的索绳,一头扎进水中去系牢工事骨架。水流轰响中,何勇反而感觉越发安静。

当他完成任务从水面上冒出头时,岸上一个身影让他猛地一惊,移不开眼,是父亲!

何勇赶忙顺着绳索,在水中拖着沉重的双腿大步挪动过来,“爸!真是你,你怎么在这?”

“儿子,你怎么在这?”父亲被这张成熟的脸庞惊住了。

“你快走啊!这里危险!大家下午接到命令到这来的,今天视频聊天的时候没跟妈说,怕你们担心。妈说,政府都已经把你们安排到临时安置点了,我说视频中没看到你,她说你出去领饭了。你快离开这里!这里危险!”何勇跳着脚催促父亲。

“我没让你妈告诉你,怕你担心,我参加抗洪志愿队了,这是大家的事情。”父亲边说,边把自己的雨帽给何勇戴上。脚下,放着他从家里带出来的背包,里面有毛巾被、雨衣,还有一件救生衣。

何勇用沾满泥浆的右手扶了下帽檐,看着他生命中挚爱的亲人此刻正处于危险之中,心中的着急和不忍,化为一股热流堵住了喉头,“爸!我一直说,我当兵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大家。”

远处,堤内水涛翻涌,一排排迷彩色的人流无声地滚滚而动。两人相互对视着,接过彼此手中的编织袋,谁都没有说话,没有多余语言,只有双脚深深楔进泥流,手指插进密实的沙土,一趟又一趟,一程又一程……

今年的梅雨期来得很早,地处江淮流域的H县,5月下旬春雨刚刚结束,梅雨就接上了。一般而言,入梅早,出梅也早。受新冠疫情的影响,全国高考延迟一个月。

可是H县一直阴雨绵绵。梅雨丝毫没有顾虑家长们的感受,一步步逼近H县排水能力的极限。终于,还是在高考前一天,H县出现了严重的城市内涝。

“儿子明天高考,你今天晚上务必得回来,陪他吃顿饭,给他打打气,孩子现在很需要你。”

H县人武部部长老郑撂下妻子的电话后,看了一眼城市交通图,倒吸了一口凉气。老郑一边思索着,一边看向窗外——豆大的雨点斜飞,“噼啪”打在水面上。老郑裹紧身上的迷彩雨衣,握紧对讲机,冲进了暴雨里。

现场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街心公园附近一片汪洋,多处积水已有1米多深,而且这是通往县一中考场的必经之路,公交车根本无法穿行。

县里开了紧急动员大会,县长态度十分强硬,但是会议进展并不顺利,大家默不作声,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老郑。

“我老郑是个军人,不会含沙射影,组织给我定了任务,我老郑一定完成,就是背大家也要把2000多个考生准时背到考场去。问题主要集中在从街心公园至县一中这一段四百米左右的积水区,现在只能架浮桥铺出一条路。”老郑一语中的。

“你来组织力量,工程材料我来想办法,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浮桥。”县长向老郑下了命令。

下午,近百名民兵迅速集结待命,等待着工程材料抵达。全县动员,终于找到了一个生产浮筒的厂家,18点时将浮筒运到了街心花园。数百个蓝色浮筒堆成小山,宛如一段微型城墙。

凌晨时分,一座浮桥终于横亘在激流之中。老郑到家的时候,天已蒙蒙亮,饭桌上的菜冰凉。老郑蹑手蹑脚地换下湿透的鞋袜,经过小卧室门前,偷偷看了一眼儿子。老郑感到一股深深的憾意,引得鼻腔发酸。儿子总是在支离的父爱中成长,而他势必将错过这一场成人礼,而且无法为他护航。老郑换好衣服,等不及儿子睡醒,快速扒了一口桌上的饭菜,就急忙出去了。

“一定要保证桥面和浮体衔接稳固,所有连接设备重新检查……”一夜没合眼的老郑对着对讲机反复强调。他急急地在水里穿行,手掌在每一个浮筒上拍打,河水的冰凉直刺腹部。

宽度不到两米的浮桥,在激流中来回摇晃,两边只有几根细细的护绳,老郑安排民兵一步一岗,谨防考生或家长落水。老郑一身救生衣,在水里静静立着。他远远地望见妻子和儿子走上了浮桥,老郑忙低下头,使劲拉了拉雨帽,可这一切早就被妻子看在了眼里。妻子明白,他是怕儿子看见,影响他的情绪,所以妻子一边嘱咐儿子小心,一边又催促儿子快走。

高考结束了。老郑又有了新的任务,在离家不远的大堤上守堤。他想问问儿子的情况,该是玩疯了吧,可惜不能陪他,包括他想要的毕业旅游。有些话,终是尘封的语言。老郑叹了一口气,泛起巨大的惆怅。

老郑站起身摸出手机,给妻子发信息,“让儿子好好玩吧,也该歇歇了,你告诉他,我有任务了,不回了……”老郑的手指忽然停住。

老郑放下手机,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几个人影——大堤上,走过一行青年突击队员,打头的小伙子是那样熟悉,扛着铁锹,臂上戴着红袖标,手拿着长竿,一身旧迷彩,正是老郑自己的。

儿子18岁了。老郑知道,他见证了儿子的成人礼,在广阔的大堤,在这个意义不凡的夏季。老郑的眼窝有些发烫,当晚,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爸,多日没回了。我看见了你为大家考试铺路,我的高考志愿,就报您读过的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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