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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英文:故园草稿

来源:文学陕军(微信公众号) | 方英文  2020年07月30日08:15

第一天

送母亲回到乡下的老屋,坐在桌前,写这篇文字。桌是大方桌,四十多年历史了,比我小不了几岁。它原是张旧桌子,从镇上买回来后,经过土漆一染,一下子青春鲜亮了。家里摆放一张这样的大方桌,立即就有了某种豪华。只是如今,四周的人家都刷了白墙,仅剩我家依然泥巴土色。母亲觉得掉面子,多次要我回去,买石灰,刷一刷。我抽不出空,却也想了个好理由:“别刷了,这是文物,我的故居嘛。”

高考前,我就是在这张大方桌上“青灯黄卷”的。母亲下地干活,中午回家,饭做好了,才把我叫起来。她在生产队里人缘好,我一个壮劳力,整天待在屋里不出工,队长也不怎么追究。当然也有人说母亲:“你把儿子惯得,太阳当顶了才起床!考大学?太悬乎了吧!”

昨天下午一点,由西安乘火车回镇安,县上派车再送到乡下。走了一个半小时,车子一直开到门口停下。看了看红红的斜阳,再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刚五点。

家门一开,俩猫,一白一黄,两个门墩上各卧一只。高门大户人家,卧狮子,农家院落,以猫护卫,算是各有风格。母亲说猫:“你们两个好啊,三个月没见了,还认得我呢。”白猫说:“妙哦。”黄猫说:“喵呜。”母亲给我说:“这俩猫,一个是你二叔的,一个是英昆的(二叔老幺)。可它们不喜欢在自己家里吃饭,就爱撵我的饭碗。”我说:“猫跟小娃一样,总是觉得别人家的饭香。”又开玩笑说:“你吃素饭,猫来要吃,实在是看得起你呀。”

二婶来了,说大家刚回来,冰锅冷灶的,要给大家做饭吃。母亲一生刚硬,又最不情愿叨扰人,所以坚持自己做饭。眼见她这么大年纪,又乘了一天车,所以只能由我上灶做饭。也好,帮母亲暖热锅灶吧。首先打扫卫生,擦拭所有的家具,好在自来水早就接到了门口。我说擀面吃吧。母亲嫌我劳累,不让擀。我还是坚持擀了。母亲吃斋,在西安时,总是在大家下班回家之前,她自己就做着吃了。幸好前年,她学会了操作煤气灶。这一次在西安过冬,三个月时间里,我仅仅给她包了一顿素饺子,走时又让她生了气。所以我要给她擀一回面,算是道歉,或者说追悔吧。

面是擀好了,但是拿什么做臊子呢?倒是有一小坛腌菜,气味却很难闻,但母亲坚持说:“没有坏。”那就炒了出来,添水成汤,吃起来还真的蛮有味道。儿子的胃口,终究是母亲培育出来的。

晚上,将茅台酒和饼干送给二叔二婶。小时候,很受他们的关爱。茅台酒,是在西安时,别人为祝贺母亲的生日送来的。母亲的生日,大家从来没有给她过过。她平生散淡尚静,根本不喜欢过生日,也基本没有人知道她的生日。“七十大寿,一定要过!”这是妻子的意见。于是提前,在大兴善寺订了几桌斋宴,到了时候,邀些知己的亲友来,为母亲热闹热闹。谁知前一天,没留神漏了消息,母亲当即发躁拒绝,再怎么做思想工作也不行。“为啥要扰害别人?!”这是她拒绝的理由。我说:“是最好的朋友知道后发起的,跟扰害无关。”“那你们又何必破费呢?”我笑了:“他们不会空手来的,大家还要赚些钱呢。”母亲更生气了,骂我竟然“拿老娘赚钱”!我说明说,给老人过寿是惯例,来的都是朋友,何况朋友们结婚生子、父母过寿,我也都去了,压根儿不是什么“扰害”“赚钱”的事。“那好,你过吧,我走!”母亲站起来,找外衣穿了,又戴了帽子。

一看这阵势,我马上制了一条手机短信发给朋友们:“家母寿宴取消。”但是到了腊月十九,还是来了几个朋友,送来了水果鲜花,还有茅台。可惜未能招待他们吃喝,对此,母亲一直过意不去。

二叔说:“明儿一天,你都在大家这里吃饭。”二婶说:“给你妈说一声,陪她吃了三个月,陪大家吃上两顿总可以吧!”原来我每次回家,叔父婶娘唤我吃饭,母亲的脸就拉得老长,弄得叔婶很是扫兴。回到家里,给母亲说了二叔二婶的原话。母亲这次理解了,也就答应了。

母亲的性格极好强,直,不服人,这大概是她年轻时,与父亲离婚的原因之一吧。父亲是个教员,长期在外,性子绵和温暾,有浓重的小资情调。母亲也喜欢看书,尤其是历史掌故方面,想蒙她,不那么容易。大家家在当地,被称为“书香门第”,祖辈、父辈,多为医生、教员。对此,母亲却常常露出不屑。她是个懂就说懂、不懂就说不懂的人,所以经常弄得人下不来台。比如,你要是说父母聪明了子女也就聪明,她马上说王某某的父母跟傻子差不多吧,可王某某读了北京的博士呢。又比如,你若说农民愚昧,她当即举出那个经典的例子来:“朱洪武是放牛娃出身吧,当了皇帝哩!”

在大家方家,母亲是唯一的农民,其身份与见识相融,性格就形成了——敏感、自尊,以及让人哭笑不得的顽固。每年来西安,妻总要给她从头换到脚,可还是不能讨她高兴。她一是嫌浪费,二是难称心意。我分明看她穿上去合身得体,可她说“花哨艳扎”,又说“把人绑得”——个子那么小,偏喜欢宽松长大(下地干活方便)。为此,妻子没少流眼泪。一个顽固,一个唠叨,我被夹在中间,甚伤元气。后来便以阿Q精神调理自己:咱算什么东西?名人有时也处理不好家事呢。

二叔喊我过他家看《资讯联播》,就过去了。大家原来将旧电视捎了回去,可是电压不稳,没看几天就坏了。让修理一下,母亲不同意,说她一个人看电视老打瞌睡,还费电钱。

电视里正报道着北京的“两会”。最引人注目的是免了农业税,通过了《反分裂国家法》。这时候,外面有人大声问:“人哩?”二叔起身迎接,进来一看,是邻居老马。老马是回民,长我一辈,所以我自小就叫他“干大”。回民的孩子,也是这么着称呼汉族的长辈。老马见我很高兴,问我几时回来的,待几天,西安过年有意思不。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跟老伴孙子看电视不过瘾,才过来找二叔的。对于政府取消了农业税,他激动难耐:“不交皇粮啦!”

晚上烧炕,挂了一个铜壶烧水,壶嘴儿被锈实了,只能从壶口进水出水。祖母1996年去世,大家庭中就分离出了母亲和我,这把铜壶即是家产之一。烧了几暖瓶开水,母亲来让我洗脸烫脚。“你儿媳妇天天逼我洗脚,我今儿要跟小时候一样,不洗脚,明早再睡个懒觉,起来也不刷牙,多好!”母亲嘴上说“不好”,当然还是放纵了我。剩下的开水灌了俩葡萄糖瓶子,暖床。

两只猫也坐在小凳子上,与大家同样烤火取暖。白猫胖,憨,毛色柔和,富富态态的;黄猫小,毛色紊乱,肚皮上又被火燎出了几片荒地,视觉上就有些脏了。它俩总是穿插着,冲着母亲“喵”那么一声,要吃呢。母亲找出几块饼干,瘦小的黄猫抢先扑过去,肥美的白猫一接近,黄猫就粗了尾巴竖起来,同时发出呼噜声,不让白猫吃。母亲叱责黄猫:“你太霸道了!”白猫一点也不在乎,就那么坐在远处,看着,一副不愠不火的神态。母亲说黄猫是女猫,白猫是男猫,白猫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黄猫吃饱了饼干,就从门缝溜出去,巡夜了。我要母亲再找几块饼干,补偿一下白猫。“谁要它不抢着吃呢?”我说一开始,如果不找饼干给猫吃,也就罢了,问题是找了饼干,结果一只吃了一只没吃,这就出现了不公平,当然要纠正。母亲觉得有道理,起身找饼干,喂了白猫。

第二天

是个好天气。太阳升起,山川灿烂。家门三个月未开,屋内难免积聚寒气,于是抱出所有的被褥晾晒。

我身上有些猪性,比如,特别喜欢晒太阳。我曾做过一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土豆,土豆因为长期缺乏光照,七窍和肚脐就生出了长长的白芽。梦后不久,我下决心买了一套高层住宅,让所有的窗户朝南。一有闲暇,便躲到“采南台”上,看书,写作,或者纯粹晒暖暖——预防着身上长出白芽。

坐在老家门口晒太阳,虽未“衣锦”,而“还乡”的恬静感觉,倒也不时地袭绕心头。

二叔喊叫说饺子好了,让我过去吃。

二叔是军人出身,粗犷;二婶教了一辈子书,细腻些。当年的他们,是公认的英雄美人配。文与武结合,龃龉了几十年。但是伟大的光阴没有什么不能磨砺的,所以六十岁后的他们,反倒有些缠绵了。

正吃饺子,门外一声大喊:“把我气死了!”话音落处,母亲已站在门口。“老鼠把口袋全咬了!”母亲的脸色极难看。年前她出西安时,将各种粮食口袋集中到那个板柜里,结果老鼠打了一个洞,钻进去饱食仨月,繁衍了一堆子孙。“快喊猫嘛!”二婶跑到院门外,扯起嗓子喊道:“猫——猫——”猫果真就来了,是黄猫。黄猫跟着母亲,去我家了。我也快速吃毕饺子,撵了回去,就见黄猫正在道场上,逗玩那只它刚抓住的老鼠。猫吃老鼠前总要将老鼠玩弄一阵的——猫东张西望,一次次地假装身边根本不存在它方才捉住的老鼠,从而给老鼠制造出某种逃生的希翼,然后又一次次地将希翼毁灭掉。老鼠终于绝望了,趴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猫呢,却还不过瘾,于是再次探出爪子挑逗老鼠,并且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分明是在说:你再逃一次嘛,求求你,再试试嘛!老鼠真的以为猫要放生了,弓起身子就跑,但是猫,却决不会让老鼠跑出一米之外——冲过去一巴掌将老鼠打蔫!

猫吃老鼠,一是其天性使之然,也固然是助人除害,但是那种有意延长死亡过程,从而获取最大心理满足的毛病,却是不能恭维的,更是不应该效法的。人类的某些劣种,嗜好吃活鱼,甚至猴脑,可能正是从猫的恶习中获得的灵感。

母亲对黄猫说:“不要玩了,老鼠还多哩!”黄猫这才听话,两口吞了老鼠,三步蹿进门里,少顷,又叼出一只……

母亲一直守着柜子,猫来了就掀起柜盖,说:“快进去,猫!猫,快进去!”猫就翻进柜里,柜盖同时落下。猫逮住老鼠后,叫唤不成了,便跳起来拿脑袋顶撞柜盖。一顶撞,母亲就揭了柜盖——“嗖”的一道黄光,猫蹦出来。

黄猫一共抓了五只老鼠。我奇怪的是,老鼠如何进板柜的,为什么不再出来呢?噢,它进去时身体小,吃了三个月后,长大了,发福了,不能从原来的小洞撤出了。

黄猫抓了五只,吃了四只,剩下一只停尸劈柴旁。它前后跟着母亲,“喵”个不停。母亲说:“喊啥嘛,没有老鼠了吗?”我觉得母亲误解了黄猫的意思——它是在讨赏呢。母亲说不可能,因为它肚里已经填了四只老鼠呀。我说肯定是讨赏,要不干吗剩一只老鼠呢?母亲将信将疑地找出几块饼干,黄猫果真高兴地吃了,还边吃边唱呢。

这时,二婶来了,身后还跟着白猫。可是没有了老鼠,二婶就数落白猫:“你看看你,整天就爱个游山玩水,该你出力的时候你却不见了!”领白猫走到那只死老鼠跟前,它只闻了一下,就毫无兴趣地走开了。看样子,它有点洁癖。

白猫总是让着黄猫,大概是个“窝囊人”。母亲说不对,白猫逮老鼠,那才叫利害呢,要抵好几只黄猫呢。二婶说:“白猫有四个特点,一是吃饭,二是抓老鼠,三是让人(黄猫),四是爱到草坡上、树林里胡逛达。黄猫自私,又爱管闲事,青蛙也抓,黄鳝也逮,去年还咬死一只啄木鸟。白猫从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只猫坐在我的左右,陪着我晒太阳。我笑了。

白猫还有不少长处:食谱规范,不吃杂肉;先人后己,君子风范;爱怜异性,风流温存;寄情山水,显而能隐。善哉白猫!

收拾了耗子,我也晒饱了太阳,便回到房间,开始写作。写了几百字,发觉屋里很安静,母亲干吗去了?起身出门,见她正在地畔挖洋芋,准确地说,是将窖在地里的土豆种子刨出来,一筐一筐地往家里提——准备种土豆。“窖”字,此处作动词用,就是“埋”的意思。在我的老家,“埋”字不能乱用,它是特指对人或其他动物尸体的安葬。除此不能用,用了就是骂人、咒人,恶意的,不吉祥的。

深秋霜降来临了,就要给地里挖个矩形坑,将土豆、红薯、萝卜等窖进去,面上盖一层玉米秸、麦草之类的东西,然后掩了土,于是就过冬了。我帮母亲往外刨洋芋,同时将洋芋生长出的一寸来长的白芽子掰掉。母亲不让我干,因为我曾告诉过她,说我的一篇文章,能换多少多少粮食。但是今天,即便我的文章能够改变世界局势,那我也不去写了,因为我觉得土地的意义至高无上。

母亲的这一小块土地,不足二分。但是在她眼里,那是比她的幺儿——如果她有幺儿的话——还亲爱的。在西安,她天天念叨着这块土地。这块土地的产值,不及我送她一趟的路费。可是一生节俭的母亲,压根儿不算这个账。

在这片小小的平地之外,是别人的地。我记忆里的那些地,全是稻田。插秧时节,水牛在前面耙着,男女老少跟在后面插着。到了中秋节前后,十里稻香总是勾引出所有人的口水。土地分散到各家各户后,为了提高产量,全变成了旱地。粮食不值钱了,再挖成鱼塘养鱼。鱼一多,又不值钱了,于是回填鱼塘,继续种地。

环目四望,每一块土地上,都有人正在那里整治着属于他们的那片土地。他们全是过了五十岁的男人(年轻人都进城卖苦力去了)。我向他们问好,招呼他们来吃烟、喝茶。他们笑着回应,但是并没有来。春种一刻值千金呐。

生于斯土斯地,当年是多么怨恨它呀!正因为与它不可分割,所以才导致了人的悲苦贫困。离开土地,是所有年轻人的梦。可是三十年后,这才发觉:土地是好的,世上最好的!手划伤了,捏撮土敷了,马上止血祛痛。大家享用的一切,全是土地生长出来的。掠食水产,以及海洋生物,是犯罪,是越界。

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嗅嗅,一种罕见的芬芳浸入脏腑,像饮了一杯大户人家的千年陈酿。

在土地上挖一个小小的坑,放一粒小小的种子进去,为什么就能长出庄稼瓜果?我当然是知道的,因为科学家早就在他们的著作里详细说明了原因;但是,我悔恨我有了这样的“科学常识”。这种所谓的常识,破坏了诗意,毁灭了我对于土地的宗教情怀。

二婶过来了,说饭好了,让母亲也一块去吃。母亲不去:“一家子都去吃,像啥话嘛。”二婶说:“你又何必再烧一回锅呢了!”我也帮着二婶邀请,母亲才勉强答应。母亲就这性格,也不管个时间与地点,始终坚持“不揩别人的油水”。

为了母亲,二叔二婶做了一桌素菜。二叔取出茅台,我没让开,只让温了一壶自产的苞谷酒。正喝着,忽然响起雷声。出门一看,乌云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四个人慌忙起身,去收被褥。雷声,早春的雷声,舒缓,悠远,像坐在大剧院的最后一排,听那交响乐中插进的几槌鼓声。风来了,雨点随之而来。这风,这雨,似乎是由竖琴拨弄出来的。

雨点落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板上,二婶弯腰看了,说:“公雨,下不了。”“公雨”是一个圆点形,轮廓光滑,如铅笔刀旋出来的;“母雨”虽也是圆点形,但它的周边是波纹状、放射状,恰如正在开放的无名野花。

“公雨”嘛,果然只下了几滴,再没有了。

第三天

手机的闹铃响了,时间七点。母亲知道我今天要走,所以早就起来为我烧了开水,泡了茶。洗漱毕了,喝茶,吃馒头。馒头还是母亲从西安带回来的,切成片状,在锅里煎得黄黄的。油多,很香脆。若是母亲一人吃,断不会这么费油。

母亲的手关节增生,一个人在老家,和面呀,蒸馍呀都干不了,更别说饺子呀,那是吃不到嘴的。面粉主要做了拌汤吃。

估计司机快来了,借此时间去“祭祖”。其实就是空着手,到祖坟上看看。每次回家都如此。祖父和太奶(太祖母),母子俩长眠在二叔的房后。太奶是个瞎子,去世的那年,我也许四岁,也许五岁。那是个相当利害的老太太,特别讲究规矩。我母亲妯娌们孝敬她,比如端饭接屎,她是不接受的,因为她不愿“越界”,不愿享受来自孙媳妇们的侍奉。一切,由我祖母承担,全然不顾及我祖母已经患了“哽食病”(食道癌)。太奶还经常训斥我的祖父,甚至把我祖父哄到跟前,拿拐杖打他。我祖父在外面深受敬重,却在家里挨打,真是个笑话。奇怪的是,祖父竟将挨打的事,当作美谈,经常说给人听,脸上也总是洋溢着微笑。

太奶和祖父的坟,卧在郁郁葱葱的花草间,那当然是春天的景象。花草的外围,是高大的树木。只可惜,视野被房子拦截了。太奶的坟头前,砌了水泥基座,马上要立碑。接着给祖父立。站在太奶的坟前,静默了几秒钟,跪下来,叩了三个头。再站到祖父前,又静默几秒钟,点了一支软“中华”,插进坟头的石缝,双膝下跪,深深地叩了三个响头。如果没有祖父的供给,我的大学很难念出来。无论才华,还是品德,祖父都永远是我的偶像。

有一次回去,二叔见我到屋后“祭祖”去了,随后就去检查现场。我到了西安,他打来电话,说我粗心大意,将点燃的香烟放在了太奶坟上。我说:“那有啥嘛,太奶会说:‘晶澈(祖父方继明,字晶澈,号朗然),你孙子把烟给了我,我又不会抽,还是你拿去抽吧!’……”二叔在电话里笑了,说我太没个大小,跟老先人都开玩笑呢。

我是爱开玩笑的。我越是敢在谁面前放肆,说明我越是喜爱谁。

车来了。二叔二婶也随车上县城。他们的长子在县上工作,买了一块地皮,二叔就挖了一些韭菜根,要带上县城,去种那块空地。

母亲絮叨着,嫌我空着挎包走人,嫌没有东西捎给她的媳妇和孙子,说难场啊,城里啥都有,还比乡下便宜。我说那就带几个洋芋吧,十个洋芋就够了。母亲就拣了几个洋芋,先用塑料袋装了,然后塞进我的挎包(回西安一数,母亲多装了五个土豆)。

车走时,下起了小雪。母亲很担忧,一再叮咛到了西安后马上报个平安。

车离家门数十米,绕一个小弯,让司机暂停。下来,稍稍后退,面对祖母的坟,三跪拜。祖母去世时,我八岁。十五年后,祖父去世。那年,风水先生说,祖母的坟不宜“动土”,所以,祖父没有和祖母“睡”一起。

祖母节俭出奇,虽然家里的陈粮应有尽有,但她总是挑选霉粮、生虫的粮先吃,还要搭上野菜。即便大年夜,揭开锅盖,虽也是大米饭,但米饭底下,却是焖的土豆、红薯。祖父祖母祖籍湖北,是沿着汉江、旬河、乾佑河上来的“下河人”,所以年夜饭不吃饺子,吃饺子是在大年初一早上。也不叫饺子,叫“扁食”。通常是先熬一锅大米稀饭,稀饭快好时,再将扁食下锅。这样吃,节省。祖母去世后,这种吃法就终结了。

祖母治家管人,那是非常严厉的,但是对我,却心疼得很。父母离异后,她对我越发地宠爱娇纵了。她经常当我面骂我的父亲“不是个东西”。那年月,“公社是朵向阳花”的日子,困苦不堪,一日三餐,几乎全是可鉴人影的玉米糊汤。大人们吃完后,祖母将锅底的一点剩饭,用铲子泥成一块煎饼状,再将灶膛里的火炭拨拉开,烘炕那么一会儿,“锅巴”就诞生了。当然比不上如今卖的那种锅巴。烘炕好了,由于锅底从来没油水,锅巴就难以揭成整块,只能用刀尖一下一下地铲,最后捏成一个疙瘩。当我饿了,或者“耍牛”(胡搅蛮缠)时,祖母便找出锅巴哄我。

祖母病逝前非常痛苦,因为食道癌不能进食,可以说是饿死的。她病得再重,都乐意我在她的床上玩耍。我是她的掌上明珠,她是我亲爱的祖母。我的童年是不幸的,但我的作品里并没有多少“苦难”,这原因正在于:由于祖母的存在,我生命的最初部分,可以说充满了温暖与柔情。我的整个幼年里,从未遭受过叱责,更别说受谁欺凌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专门回去“祭祖”过,比如在清明节,在先人们的忌日。我的“祭祖”,一向是在回家看望母亲时的,一个顺便的行为。这多少有些对不起祖先。他们去世得早了,没有给我提供机会,以使我来报答他们。不过我断定,他们根本未想过索要我的报答。他们不是投资商。他们对子孙的爱,完全是一种天然的情操。

爱别人,包括爱自己的子孙,这本身,就是一种品格。

汽车在故乡的道路上颠簸着,背后的家园,在雨雪交替中渐渐朦胧。二叔二婶,在车里向我汇报着他们几个孙子回来过春节时的种种逸事,但我没有听进去。我有些恍惚,有些伤感。

车子上了主干道,兜里的手机一声鸟鸣,来信息了。一看:

我始终爱我的夫人!

我始终爱我的儿子!

我始终爱我的孙子!

我始终爱我的祖国!

(艾森豪威尔遗言)

当然,我此生当不了总统,也没有机会成为“一代名将”,但是,这几句话,却很吻合我眼下的心境,尽管有些八竿子打不着。

节选自方英文《偶为霞客》

作家概况

方英文,陕西镇安人。1958年出生,1983年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陕西省必赢娱乐副主席。毛笔写作,书文双美;风格峻拔,讥诮抒情。有各类作品五百万字,以三部长篇小说《落红》《后花园》《群山绝响》最具影响,不断再版与加印,奠定其文坛地位。散文亦广受读者喜爱,代表作有《种瓜得豆》《短眠》《偶为霞客》,及书法小品文《风月年少》等。有英文版小说集《太阳语》,阿拉伯文版小说集《梅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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