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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的长篇新作《烟火漫卷》:谁又不是秘密中人?

来源:文汇报 | 潘凯雄  2020年07月30日08:40

庚子春,“新冠”肆虐之势尚未被完全扼制,禁足之时接到迟子建信,称其新长篇《烟火漫卷》已杀青。我一看这书名心里就开始犯嘀咕:咋就转悠到战争题材上去啦?直到读完全篇方知此“烟火”乃刘禹锡笔下“云间烟火是人家”这“烟火”而非元好问吟咏的“咸阳烟火洛阳尘”那“烟火”。再一想,这也不奇怪,迟子建的创作对这“人烟”意义上的“烟火”似乎也是情有独钟,在她的散文中就有《紫气中的烟火》和《到处人间烟火》这样的篇什,其上一部长篇小说《群山之巅》所描摹的其实也同样是缕缕“人烟”。再说用“漫卷”作为这部长篇标题的另外两字也真是十分贴切,一部《烟火漫卷》呈现的完全就是十足的哈尔滨“人烟”的随风翻卷。

说实话,刚进入对《烟火漫卷》的阅读时,还真有点替迟子建捏把汗。那笃笃悠悠、慢条斯理的叙述与描摹,虽从容细腻,但在时下这急吼吼、浅悠悠且时常冒出戾气的阅读氛围中能“Ho l d”得住吗?伴随着阅读的推进,这种担心不仅消失得荡然无存,反倒为作家那强大的艺术统摄力所折服。

“人烟”意义上的“烟火”出现在迟子建的笔下很容易被解读为“民间”与“底层”,当然不能简单地完全否认这种解读合理的一面,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这样一种解读更多的还只是着眼于作品中人物的身份及生存境遇,于是很容易就出现了诸如“宫廷的烟火” “贵族的烟火” “民间的烟火” “底层的烟火”之类的切割。然而,身份和生存境遇终究都只是人物一种外在的、局部的标识,尽管这样的标识对人物的成长、心理会有不小的影响,形成某些鲜明的印记,但这些个标识终究都不是人本意义上那个完整立体复杂的人。即便如这部《烟火漫卷》中的刘建国、于大卫、翁子安等一干人物,说他们来自民间与底层似也不是什么大谬,但又似乎少了点魂。绕了这一大圈,我无非想说明出现在迟子建笔下的“人间烟火”看上去是在着眼于民间与底层,骨子里则更是紧紧抓住人本意义上完整的、大写的人在做文章。过去的《群山之巅》如此,这部《烟火漫卷》则表现得更甚,否则大家就无从理解作品中不少人物身上总是会偶尔出现一些看上去有那么点古怪、诡异乃至不合寻常逻辑的行为或心理,无论是刘氏三兄妹,还是于大卫谢紫薇伉俪,抑或是生活在榆樱院中的芸芸众生概莫能外,正可谓应验了 “谁又不是秘密中人”这句俗语。而正是这些个人物看上去合逻辑或非逻辑的行为与心理共同编织起了他们生命的经纬以及他们所生活的这座都市之前世今生,这就使得作品的宽度得以大大的拓展。面对这些个人物及命运,迟子建的态度又很容易被解读为理解、同情和悲悯,而在我看来这是又一层皮相。没错,在作品中,迟子建对自己笔下的人物的确没有明显的臧否,呈现出的状态看上去确也多是一番同情直到不乏悲悯。但仔细一想,即便是贵为作家,如果仅仅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与悲悯姿态未必就一定是优秀作家或作品。一个优秀的作家如果仅仅只是止步于此当然不够,而成就一部优秀作品除此之外恐怕更需要的还要穿过那些“秘密中人”的背后进行“解密”:他们何以如此又何以走向明天?而在《烟火漫卷》中,大家所能体会到的迟子建对她笔下许多人物的姿态正是如此。刘建国兄妹在作品中各有一些行为的确有些超乎正常的行为逻辑,但看得出迟子建明显在努力为这种行为逻辑的非合理性进行修复。我想,这样的修复固然是情节设置合理的需要,更是对人的行为、人性的复杂、境遇对人的刺激等种种细微末节深入观察与研究的结果。而这样处理的结果就是不动声色地将个体的人和时代、地域、历史以及现实这些无从回避的社会元素巧妙地勾连起来,这显然就比一般意义上的所谓同情与悲悯要有厚度得多,诚如“作品提要”中提示的那样: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柔肠百结,气象万千。一座自然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交融的冰雪城市,一群形形色色笃定坚实的普通都市人,于‘烟火漫卷’中焕发着勃勃的生机。”

无论是作品宽度的拓展还是厚度的掘深,都离不开对作品艺术表现力的有效掌控。在《烟火漫卷》中,迟子建就成功地展示了自己强大的艺术统摄力。这部长篇新作的文本长度尚不足20万字,这在当下新出版的长篇小说中绝对属于体量娇小者,即便是扩充至30万以内也还有足够的伸展空间,更何况这部作品先后出场之有名有姓有故事有命运的人物却多达20余人,每人平均不足万字,即便是用于戏码多一点的刘建国、刘骄华、黄娥、翁子安等人物身上的大约也不过三两万字,不仅如此,作品叙事的整体基调又是那种舒缓柔和、从容自如的调调。尽管如此,迟子建依然惜字如金地娓娓道来。而从阅读效果来看,终卷之时,作品中那些个有名有姓者的身世命运以及承载起他们生活的那座都市的前世今生和地缘特色无不历历在目,这种艺术效果的取得迟子建当是颇费了一番思量的。

不到20万字的篇幅被编辑分成了上下两部。上部名为“谁来署名的早晨”,作品中的大小角儿穿过“烟火”依次登场亮相,言语不多、动作干练,他们身上那不经意的“怪异处”影影绰绰地透出了这些可能都是一个个有着不俗故事、不凡命运的主儿,都有一段难以启齿或不愿示人的人生之密;果不其然,到了下部“谁来落幕的夜晚”,这些个角儿的故事与命运,以及这些个故事与命运背后的成因一个个波澜不惊地浮出水面,而其中诸如刘建国、于大卫、黄娥、翁子安等角色的命运其实还是蛮令人唏嘘不已的,而在他们身上又无不承载着时代、环境、责任与个性等种种因素的复杂交织。看上去这好像只是一种悬念的设置技巧,但如果仅仅只是以此作为《烟火漫卷》的一种孤立的艺术手法则未免失之于浅表。我之所以认为迟子建在《烟火漫卷》中成功地展示了自己强大的艺术统摄力是因为她在这部作品中所表现出的那种从容自如和得心应手。为此,可以将这部新作与她的上一部长篇《群山之巅》简单地比较几句。我曾经自己生造了一个“环形链式”的概念来描述《群山之巅》的结构特点,以此达到一种将不同的时空自然巧妙地衔接起来的审美效果,那样一种结构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的设计。而这次的《烟火漫卷》,迟子建采用的几乎就是中规中矩的最传统的长篇小说写作方式:一个以顺时态的线性叙事为主干,中间时而穿插一点倒叙、插叙之类予以补叙,而在叙述语言上则无非是典型的从容洗练、细腻自如的笔触。我在想,就是这样看上去没有任何 “创新”的传统写作竟能获得如此强大的艺术统摄力,背后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

围绕这个问题,我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一个时尚的词儿来描述,于是干脆就用一个老土的说法概括吧,那就是“内功”二字。这个“内功”既包括编辑对社会、历史、时代、生活、人物等文学创作诸元素的细致体察,也需要能够找到并得体地掌控与之最匹配的艺术表现形式,两者缺一不可。迟子建这部长篇新作之成功不仅是这种“内功”的一种完美展示,而且也由此再次证明了长篇小说之成功两句最质朴的“秘诀”:创作需踏实、成功需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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